至隆庆年间,连年的运堤崩坏、水患频仍,给运道和高邮城都带来了严重威胁,州城西门外的田地乃至城门都被湖水湮没。⑥(⑥隆庆《高邮州志》卷二《山川志·河》,第357页。)因河湖自然环境和湖滨田土变化,明代前期高邮的运河工程已经彻底失去作用,“白侍郎凿渠通漕,废为夷涂,陈平江置闸宣流,堙成死障” ⑦(⑦〔清〕夏宝晋:《三十六陂春水图后记》,〔清〕金应麟:《三十六陂春水图题咏》,《扬州文库》第43册,广陵书社2015年版,第651页。)。隆万时期,在与近百年前迥异的水文条件下,对于是否延续弘治年间白昂修凿康济河的方法,地方士绅与河漕官员呈现出相左的观点。
隆庆《高邮州志》最早且广泛地使用了“越河圈子田”的称法,指代运道与高邮湖之间的民田,并旗帜鲜明地提出必须保护圈田和康济河。该志由隆庆四年至六年(1570—1572)任高邮知州的范惟恭编修①(①雍正《高邮州志》卷七《秩官表》,第410页。),该州儒学生员王应元纂写,刊刻于隆庆六年。王应元作为地方士人领袖,对于淮扬治水方略多有建言②(②雍正《高邮州志》卷一◯《人物志·义行传》,第493页。),在方志中以按语形式对境内水利水灾加以评论,“于辟城东水关、浚城外涸隍、筑杭家嘴以护州郛,培圈城以保运堤,蠲草场积租以苏疲民,皆关切利害,亹亹叙论之” ③(③〔明〕李维桢:《大泌山房集》卷九六《明经王公孙孺人墓志铭》,《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52册,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713页。),为官修地方志融入士绅的话语和立场。
追述弘治初年于民田中开凿康济河之事后,地方志编纂者特别指出,“民田之越在河外者遂为越河圈子田矣”
④(④隆庆《高邮州志》卷二《水利志》,第370页。),将被隔绝在越河之外的民田称为“圈子田”,大概因为其四周都被水包围,类似圆圈状,该志卷首地图中也出现了“圈子”标识字样(
图3)。圈田原本皆膏壤沃土,有400余石的田赋税额,在前述嘉靖三十八年为编审差役而重定的田则中,属于“西上河二等田地”
⑤(⑤隆庆《高邮州志》卷三《民赋志·税粮》,第379页。),说明这部分田土与弘治时被新开河道占压而免税的田地不同,尽管被湖水环绕,仍是需要纳粮办差的田土。但是,因频年水灾,堤岸损坏,圈田逐渐涸入湖中,至隆庆修志时,已有十余年无法耕种,其名之后出实际上伴随着田土的消亡。
①(①②③ 隆庆《高邮州志》卷二《水利志》,第370页。)
图3 隆庆年间高邮地理形势及“圈田”形态资料来源: 隆庆《高邮州志》卷首“州境之图”,第341页。 |
所谓“圈田”既是运河河工的产物,也是高邮湖滨田土的一部分,具有特殊的性质和作用。因此,王应元站在地域社会的立场上,从民生、国赋、漕运三方面强调圈田作用,认为“越河圈子不可以不固,固圈子所以保康济河也”②。为地方赋税、湖民生计考虑,膏腴沃壤沦为湖陂,既损害了湖滨百姓的农业生产,将驱使岸上耕作的农民变为浮水流动的渔民,也对国家赋役原额有亏欠。更重要的是,“圈子田之堤岸,实康济河之藩篱”,圈田四周堤岸能够作为康济河运道的屏障,如果堤岸废坏,“弃田以为湖,则是割三十里有粮之田地,以增益无用之新开湖”,康济河又将与湖面连成一片,实不利于漕船航行。③可见,地方人士也认识到,当时圈田的意义在于堤岸而非耕田,实则寄望圈田作为缓冲地带,为高邮百姓抵挡湖水涨溢的冲击。
与此同时,基于“圈田浩荡,茫如沧海” ④(④〔明〕吴显:《老堤记》,〔明〕朱国盛编辑,〔明〕徐标续纂:《南河志》卷一一《碑记》,第248页。)的情状,官员群体也反思了近百年间河道工程存在的问题。但与地方志编纂者相反的是,万恭、吴桂芳等河漕系统高级官员先后批判白昂三堤并筑的理念,并提出了舍弃康济河、重新改造越河的方案,圈田在河工上的作用逐渐被放弃。
隆万之际,河道侍郎万恭根据当时水情客观地分析了高邮越河三堤并立形态的优缺点。其优点在于,越河可以成为湖堤抵御大水之外的又一道屏障,并且以越河作为运道更便于牵挽船只。万恭将康济越河与湖堤的关系形象地比喻为弓和弦,“远老堤为之弓弦,而筑月河若张弓,弓与弦之间环民田八万亩” ⑤(⑤⑦ 〔明〕万恭:《创设宝应月河疏》,〔明〕陈子龙辑:《明经世文编》卷三五一《万少司马漕河奏议》,第3784页。),而正是夹在湖堤与河道之间的民田成了河工问题的根源。在其治河笔记《治水筌蹄》中,万恭直接指出康济河及其附属工程的不当之处:
高邮湖,弘治三年,白公以七十余万金成康济河,商诚便也。第不当东绕围民田一万八千亩,康济与湖通,水如城,田若盂。不得已于月河之底,沉三涵洞,穿月河而东泄,船行洞之上方。未七十年,松板洞窒,不复能穿月河,水汇田中,是老堤之东又益一万八千亩之田湖也。左哉,左哉。老堤如线,浸万顷中,八面受敌,而大堤坏。中堤故卑薄,大湖拥田湖,风涛击之,而中堤坏。二堤俱坏,则康济东堤直弱缯当万石之弩耳,岂不危哉? ⑥( ⑥〔明〕万恭著,朱更翎整编:《治水筌蹄》卷上,第3—4页。)
万恭认为越河河道与老堤之间距离太远、弘治后期在康济河底部修建涵洞是湖水浸田、坏堤等问题的关键,因而从逻辑上反对保留康济河和“圈田”。他认为,白昂的康济河“弃老湖于四五里之外”,夹河之田地势如釜底,由于涵洞被人为破坏,70年之后门户大开,导致康济河水汇入田中,田与湖无异。结果原本在湖与田之间的老堤腹背受水,“夹二水中,西当大湖,东当八万亩巨浸”,不堪一击;而中堤本就单薄,受湖河二水冲击,二堤俱坏,只有康济河东堤独挡风浪。⑦
对此,万恭提出的解决方法是“固老堤,塞金门,决康济,涸湖田”,在加固老堤的同时决开康济河,排干圈田之水,循老堤之东10丈,纵贯圈田另筑东堤。也就是说,将越河河道向西侧迁移,并缩小宽度,漕船由老堤与新东堤之间夹河航行。⑧(⑧〔明〕万恭著,朱更翎整编:《治水筌蹄》卷上,第4页。)万历元年(1573),万恭又在湖漕段运河修建平水闸,其中高邮修成6座,禁止百姓私置涵洞;并恢复浅船、浅夫浚河之制。①(①〔明〕万恭:《创复诸闸以保运道疏》,〔明〕陈子龙辑:《明经世文编》卷三五一《万少司马漕河奏议》,第3781—3782页;〔明〕万恭:《平水闸记》,〔明〕朱国盛编辑,〔明〕徐标续纂:《南河志》卷一一《碑记》,第244—245页;《明神宗实录》卷一二“万历元年四月乙亥”条,《明实录》第97册,历史语言研究所1963年版,第406页。)
不过,万恭决康济河的方案似乎并没有落实,两年后,高邮段运河遭遇又一次大水冲击,引发了吴桂芳对其的彻底改造。万历三年(1575)夏,泗水南徙,高邮城北20里的清水潭等处湖堤决口,冲毁运道。②(②〔明〕朱国盛:《南河全考》卷下《治河治漕考》,明天启五年刻本,第1b—2b页。)时值新运即将开始,运河不畅,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督漕侍郎张翀提议漕船暂时由圈田行运,御史陈功则认为圈田浅涩,不便牵挽。③(③《明神宗实录》卷四六“万历四年正月己酉”条,《明实录》第98册,第1036—1037页。)朝廷最终命漕运及河道衙门设法堵塞决口,“勿得恃圈田外湖” ④(④《明神宗实录》卷四六“万历四年正月丁巳”条,《明实录》第98册,第1047页。),即否决了漕臣张翀的方案。可见,“圈田”已经完全湮没于湖水之中,成为浅滩。
万历四年(1576),新任漕抚吴桂芳巡视高邮河道。与万恭类似,他也认为康济河与老堤相距太远是导致清水潭决口的根本原因。吴桂芳召集地方耆老商议治河,指出“越三里而为河,非策也” ⑤(⑤〔明〕吴显:《老堤记》,〔明〕朱国盛编辑,〔明〕徐标续纂:《南河志》卷一一《碑记》,第247页。),使地方民众接受其重修老堤、废康济河的方略。在上奏中,吴桂芳回顾了高邮湖堤的修筑历程:
高邮西堤乃永乐间平江伯陈瑄所建,运舸俱行湖内,波涛为患。至弘治间,侍郎白昂议开越河,中为土堤,东为石堤,两头建闸,名为康济河。其中堤之西、老堤之东,约成民田数万亩,即今所谓圈子田也。彼时未傍西堤为河,而别作越河于数里内,舳舻安流,军民称便。但河去老堤太远,瞻顾不及,缺坏不修,遂至水入圈田,又成一湖。而中土堤遂溃坏,则东堤独受数百里湖涛,故有昨岁清水潭之决,盖势所必至也。⑥(⑥《明神宗实录》卷四八“万历四年三月丙辰”条,《明实录》第98册,第1109—1110页。)
吴桂芳曾经担任扬州知府,熟稔当地自然环境,亦强调高邮湖三道堤岸的作用,尤其是俗称“老堤”的高邮湖西堤。他认为,自白昂越民田新开河道后,老堤远离运河,“人心狃于目前越河之安,而忘老堤外捍之力” ⑦(⑦《明神宗实录》卷五九“万历五年二月乙卯”条,《明实录》第99册,第1361页。),以致岸上之民已经不知道老堤的存在。老堤与中堤逐渐崩坏,圈田沦入湖中,湖水越发向东侵袭,则东堤决口、冲毁运道势所难免。他因此提出重筑老堤,按照成化年间王恕的思路,傍老堤、开越河,只维持东西双堤形态,“为费既省,而循堤牵挽,亦可随坏随修” ⑧(⑧《明神宗实录》卷四八“万历四年三月丙辰”条,《明实录》第98册,第1110页。),实际上也与万恭的方案相同。
高邮越河的改造工程分为两阶段进行,万历五年(1577)二月以砖石重筑老堤的工作完成,随后三个月挨老堤10余丈开挖越河。然而新修的老堤旋即遭洪水冲击,又费半年之工,以桩木护两堤。⑨(⑨《明神宗实录》卷五九“万历五年二月乙卯”条,《明实录》第99册,第1361页;〔明〕吴显:《老堤记》,〔明〕朱国盛编辑,〔明〕徐标续纂:《南河志》卷一一《碑记》,第247页。)由此,白昂的康济河运道被废弃,高邮湖的堤岸形制从三堤转变为双堤,以两堤之间的越河为行船运道。
其后,万历十二年(1584),在反思高邮康济河工程弊端的基础上,北边的宝应湖也采用了吴桂芳的“靠堤”之法,完成了双堤越河的开凿,即弘济河。⑩(⑩袁慧:《从单堤到双堤:明代后期淮扬运河堤岸制度与高宝湖群的互动演变》,《运河学研究》第4辑,第25—27页。)在宝应越河形态的决策过程中,扬州人、给事中陈大科揭示了从白昂“行圈田之制”到吴桂芳“弃康济河不用”的原因:
白侍郎治湖于弘治初年,维时田高于水,挑浚可施,即田有积潦,辄开涵洞以注于湖,民利赖之。比至嘉隆之间,黄河南徙,水高田丈余,昔所谓圈田万顷者,皆荡为巨浸之区矣。况湖身既高,涵洞俱塞,若复从圈田,徒为贮水之洼,增老堤之殃耳,亡益。①(①万历《宝应县志》卷四《水利志》,《扬州文库》第24册,广陵书社2015年版,第369—370页。)
陈大科明确指出,万历年间湖漕段运河决口的根源要追溯到嘉隆之际的水环境变异,黄河南徙带来的湖水与田面地势高差颠倒,使得湖、田、运道之间的关系发生根本改变。明代中期田高于水,即使湖水灌入田中,以涵洞、减水闸便可排水。如前所述,嘉靖中期之后河湖泥沙淤积,浅铺不事捞浚,堤岸一味加高,圈田反低于两侧之水,形似盆盂。在湖高于田且涵洞无法排水的情况下,再维持圈田只会加剧湖水决堤之势。从结果来看,“吴尚书桂芳靠堤开越河,十余年来未闻冲圮” ②(②《明神宗实录》卷一五二“万历十二年八月丁巳”条,《明实录》第102册,第2820页。),也证明了双堤形态的越河更适应当时水情。
由此,原本在白昂的康济河工程中“圈田为漕利者若干载”,至万历年间,宝应开凿弘济河时,河漕官员却被要求“弃圈田之迂谋”,随着地理形势的变化,圈田既对漕运无利,又无益于防御水灾,彻底失去了意义。
③(③〔明〕李廷机:《宝应新开运河成记》,〔明〕陈子龙辑:《明经世文编》卷四六◯《李文节公文集》,第5041—5042页。)在明末《南河全考》的附图中,高邮段运河不再有“圈田”的形态或字样,而标注了双堤所夹的“康济越河”(
图4)。
图4 明代末年高邮湖及运道形势资料来源: 〔明〕 朱国盛《南河全考》卷首,第31a—31b页。 |
总而言之,隆万之际,同样面对水环境变化导致的湖涨田湮、水溢决堤,针对是否保留圈田和康济河,地方志编纂者和河漕官员产生了不同看法。以王应元为代表的地方士绅提出固圈田、保康济河,既希望维持作为课税客体的田亩,分摊课税负担,又将其作为运道和里下河地区的屏障,缓冲湖水侵袭。以万恭、吴桂芳为首的官员则更强调堤岸的重要性,通过彻底改造高邮、宝应越河河道,弃圈田之制,以加固湖堤、河堤,稳固运道路线,这也是当时黄淮运交汇地带筑堤束水工程的一部分。二者之间治河理念的冲突及其结果,实际上反映了嘉隆万时期高邮湖水进田退的趋势,至万历中期,堤岸既用来阻挡水侵,也防护民田,“民田多濒湖,每因地高下,修堤防障之,其不可堤者尽弃为潢洿之地” ①(①《南京(南直隶)舆地图说·高邮州图说》,李孝聪主编:《中国运河志·图志》,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19年版,第2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