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地图议》等文在冯桂芬生前并未刊行,但已在士林中传抄日广。④(④关于《校邠庐抗议》的刊行,详见〔清〕冯桂芬著,[德]冯凯整理,熊明心校对:《校邠庐抗议·汇校·前言》,第1—5页;熊月之:《冯桂芬评传》,第182—195页。)同治二年(1863),曾国藩幕僚赵烈文即赞曰“此法甚善” ⑤(⑤〔清〕赵烈文撰,廖承良标点:《能静居日记》,岳麓书社2013年版,第637页。),凤台、嘉兴等地亦有欲用该法清丈田地者⑥(⑥〔清〕冯桂芬:《致姚衡堂书》《唐鹪安司马惟自勉斋图跋》,《显志堂稿》卷五、卷一二,第584、1109页。)。时任江苏布政使刘郇膏更是“见而善之”,专门请其“丈川沙(今属上海)田” ⑦(⑦〔清〕冯桂芬:《江苏减赋记》,《显志堂稿》卷四,第419页。)。
通过此次丈绘实践,冯桂芬不仅发现“是法之可行” ⑧(⑧〔清〕冯桂芬:《丈田绘图章程》。),也见其“常法易于量而难于绘算,今法难于量,而易于绘算;常法易误,误亦不知,今法难误,误即立见;常法易舞弊,今法难舞弊” ⑨(⑨〔清〕冯桂芬:《启肃毅伯李公论清丈书》,《显志堂稿》卷五,第511页。)之特点与优势。认为其不仅可以保持一定的绘图准确性,也能够与“舆图局算学本浅,惟绘图蹊径较熟,尚能丈田”的客观现实相适应,是近代数学知识和测量仪器未能普及条件下测绘地图的一种“捷径”。 ①(①〔清〕冯桂芬:《复应方伯论清丈第二书》,《显志堂稿》卷五,第604—605页。)
有鉴于此,同治三年至七年(1864—1868),江苏省舆图局“用冯氏法,实绘苏省五属舆图”
②(②〔清〕冯焌光、郑藻如:《上督抚宪禀再拟开办学馆事宜章程十六条》,陈正青标点:《广方言馆全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28页。),成效显著。“山川、道里、镇市、桥梁悉备著焉”,“远近、险易情形,无不了如指掌”
③(③〔清〕江苏省舆图局:《江苏全省舆图并说·江苏布政司属府厅州县舆图凡例》(原题名缺失,哈佛图书馆著录为《苏省舆地图说》,兹以书内曾国藩、丁日昌奏折改订),同治七年本。),“西人见之亦称精密”
④(④民国《吴县志》卷七五《列传艺术一》“金德鸿”条,民国二十二年本,第47页。)。曾国藩对其成果之一《苏松常镇太二里半方舆图》(
图6)评价颇高,称其为“中国自有地图以来,以此为最精矣”
⑤(⑤〔清〕曾国藩著,〔清〕王启原校编:《求阙斋日记类钞》卷下,朝华出版社2018年版,第209页。)。
图6 《苏松常镇太二里半方舆图》(36号丹徒镇江府城附近)资料来源: 〔清〕 江苏省舆图局《江苏全省舆图并说》,同治七年本。该舆图由复旦大学杨霄老师分享,在此致谢。 |
不过阅其图说、题跋及绘图指导文件《苏省舆图测法绘法条议图解》可以发现,苏省舆图局虽“用”冯氏法,却非“尽用”,而是在更大尺度范围测图时进行了适用性调整,引入了矩度等西方测量工具和相关方法,舍弃了四隅立柱、高差绘色等方法。但冯桂芬开方法以准分率、反罗经以测方位、清畎亩以正经界、量地形以稽旱涝等重要测绘操作和理念仍然受到重视,并得到很好贯彻。①(①参见王一帆、张佳静:《同治初年江南地区地形测绘研究》,第177、178、180、186页;冯桂芬:《校邠庐抗议》,第177—193页;〔清〕江苏省舆图局:《苏省舆图测法绘法条议图解》。)值得注意的是,考虑到“勾股算术等项……承办绅董一时未易周知”,苏省舆图局与冯桂芬的思路相似,测图过程追求简便快捷,除矩度外未运用更多的西式仪器和测图方法,“改算为量”,以求“妥速遵办” ②(②〔清〕江苏省舆图局:《苏省舆图测法绘法条议图解》。)。因此,苏省法是西法优化下,以冯氏测绘理念为内核主体的地图测绘方法,它糅合调适了中西两种地图绘制体系,具有一定转型趋新意味。
此后,受国运维艰、民族觉醒、洋务运动之影响,测绘精确地图作为国家基础工作愈发得到重视,以致“今之讲求实学者,咸知究心舆图” ③(③〔清〕冯焌光、郑藻如:《上督抚宪禀再拟开办学馆事宜章程十六条》,陈正青标点:《广方言馆全案》,第127页。),西方近代测图方法开始系统传入中国。同治九年(1870),上海同文馆筹设学馆,在肯定冯氏“绘地图之法最善”的同时,倡导学习和使用西人“经纬仪”“纪限仪”等测绘工具及相关知识、技法,提出“测经纬以利行船”“译舆图以参实测”“广翻译以益见闻”等举措,主张“测量绘画之法,务令人人皆晓”,以使“舆图之学,得自实测,随时更定”,得到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的坚定支持。④(④〔清〕冯焌光、郑藻如:《上督抚宪禀再拟开办学馆事宜章程十六条》,陈正青标点:《广方言馆全案》,第127—128页。)因而,19世纪70年代后,与撰写《校邠庐抗议》时“百国中经译之书,惟明末意大里亚及今英吉利两国书凡数十种” ⑤(⑤〔清〕冯桂芬:《采西学议》,《校邠庐抗议》,第152页。)时情形不同,介绍西学的著作大量涌现,亦有精细化、专门化倾向,并开始出现系统介绍西方近代地图投影、三角测量、水准测量、照印法等测绘地图理论、技法、工具的著作。傅兰雅主编的《格致汇编》(1876—1892),江南制造总局翻译的《行军测绘》(1873)、《测地绘图》(1876)等即典型代表。⑥(⑥郭双林:《西潮激荡下的晚清地理学》,第11—20页;吕道恩:《晚清测绘学译著<测地绘图>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1年。)
不过,从实践上看,这些新型测图方法之应用“须有专业之人,须用精良之器,须明详细之法” ⑦(⑦[英]傅兰雅编:《格致汇编》第7册,第2797页。),在当时客观条件下并未迅速全面推广使用,也未能立即掀起中国地图测绘方法的深刻变革和近代转型,以冯氏法为内核的苏省法仍是不少地图测绘追求和学习的方向。如光绪《海盐县志》(1877)即“仿照同治中江苏舆图局测量之法,以绳度地,以罗经定向,开方计里,缩绘诸图,而山川境界悉得真形” ⑧(⑧光绪《海盐县志》卷首《凡例》,光绪三年刻本,第7页。);夏献纶在《全台舆图序》(1879)中亦谓“曩赭寇之平,江苏开局刊行舆图,最为详赡”,希望“后之留心经世者”利用苏省法对台湾舆图“考订扩充之”⑨(⑨〔清〕夏献纶:《全台舆图·全台舆图序》(国家图书馆著录为《台湾舆图》),光绪五年刻本,第1页。);光绪《无锡金匮县志》(1881)也称“旧图转辗沿袭,讹舛滋多,同治间创办江苏舆图,分县测绘,足履而手量,规方而计里,法最精善……因取其法,重加审测” ⑩(⑩光绪《无锡金匮县志》卷首《凡例》,光绪七年刻本,第1页。)等。甚至在光绪十五年(1889)《会典舆图》开始修纂时,知识界虽建议“急考西法,习用西器” ①(①[英]傅兰雅编:《格致汇编》第7册,第2798页。),但不少省份仍面临“州县谙悉舆地之学者甚少,又无测绘仪器,以故茫然无从下手” ②(②〔清〕张之洞:《测绘舆图恳请展限折》,赵德馨主编:《张之洞全集》第2册,武汉出版社2008年版,第511页。)之情况,仿照苏省法进行地图测绘依然普遍存在③(③王一帆:《清末地理大测绘:以光绪<会典舆图>为中心的研究》,第120页。)。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由于国家工程建设和编练新军的迫切需要,以及西方测绘技术的进一步传播与测绘专科教育的渐次兴办,西方近代测图法因其准确性被更加重视。比如,光绪十八年(1892),清末著名地图学家邹代钧(1854—1908)在《上会典馆言测绘地图书》中即以三角测量法对冯氏法全面改造,主张在“州县之城门植柱为起点”,布置“无数三角形”,以测地之“平形”④(④〔清〕邹代钧:《上会典馆言测绘地图书》,[英]傅兰雅编:《格致汇编》第7册,第2824—2825页。),俨然已是西法为主体的测图方法了。但邹氏之言仅为倡导,放眼整个社会,采用西法仍需面对“技术之繁难、人才之缺乏、经费之支绌” ⑤(⑤《两江督练公所详覆署江督周办理测绘学堂情形文并批》,《北洋官报》光绪三十二年九月二十四日,第5页。)等现实,关涉地图测绘转型的人才教育、知识普及、物资财力等客观要素不足的深层问题依然存在⑥(⑥参见谢小华:《光绪朝各省绘呈<会典·舆图>史料》,《历史档案》2003年第2期。),冯氏法并未淡出时人视野,中西测图法仍在交织与共存。如光绪二十七年(1901),鉴于冯氏法测绘田图之优势,张謇在论及“征地丁图籍”时,建议测绘学生使用“冯氏桂芬反罗经”“英国量地钢丝绳”“德国画图器”“开方图纸”等器具,利用“冯氏各州县城门主石柱为主表之法”以记“方里内地平高下”“水道广狭”⑦(⑦〔清〕张謇:《变法平议》,《续录张季直殿撰謇变法平议》,《申报》1901年5月11日,第3版。)等。光绪二十八年(1902),《光绪二十八年(京师)大学堂编书处章程》在论及地理教材时亦称:“惟地图一门,率多旧制,绝少采择。除参用洋图外,拟俟将来各州县学堂遍设之后,略取冯氏《抗议》绘图之法,由各本地学堂谙悉测绘之人分制详昭,以备肄业之用。” ⑧(⑧王学珍、张万仓编:《北京高等教育文献资料选编(1861—1948)》,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版,第125页。)至民国年间,当西方测图之法成为主流之时,仍有人将《绘地图议》改编成《反罗经歌》传唱。⑨(⑨歌曰:“欲绘舆图伸素纸,远者非难难者迩。遥遥天度既无凭,安得差池免咫尺。幸哉得此反罗经,有字循环堪谛视。二十四字明且清,左旋读之子及癸。每字三分如数乘,七十二向由兹起。若将空隙并其中,百四十四亦堪拟。任尔城乡审向方,准此以求得其旨。更何界画虑难分,失以毫厘谬千里。”见镜花水月轩主:《反罗经歌》,《文友社第二支部月刊》第12期,1918年9月10日,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