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扬州城包括蜀冈下罗城和蜀冈上子城两部分。子城呈不规则四边形,面积约2.828平方千米。四面城墙保存基本完整,各有1座城门。在子城内发现两条大路,呈“十”字形交叉,与4座城门相连。②(②子城部分引自中国社会科学考古研究所、南京博物院、扬州市文物考古所:《扬州城: 1987—1998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10年版,第12、14页。)罗城城墙厚约18米,或有12—14座陆门、7座水门(水关或水涵洞),面积约13平方千米。罗城内河道纵横,商业、手工业较为发达。③(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南京博物院、扬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扬州城遗址考古发掘报告(1999—2013年)》,科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85页。)经考古勘探,城内道路有南北向路6条、东西向路14条,其中南北干道3条、东西干道4条。道路宽5—10米,干道路较宽,并与城门相联通。④(④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南京博物院、扬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扬州城: 1987—1998年考古发掘报告》,第65页。)
驿站的设置需依托交通干道,几处驿站之间即主要交通道路的延伸方向,因此确定驿站位置是研究交通道路的基础。史籍未明确记载唐代扬州城内的驿站,但从城内桥梁名称和水路分布可以得到一些线索。唐代扬州桥梁有“二十四桥”之称,沈括《梦溪笔谈》记载,“可记者有二十四桥最西浊河茶园桥,次大明桥……自驿桥北河流东出,有参佐桥,次东水门,东出有山光桥” ⑤(⑤〔宋〕沈括撰,胡道静校注:《新校正梦溪笔谈》,中华书局1957年版,第1019页。)。王勤金对二十四桥做过较为详尽的考证。⑥(⑥⑨ 王勤金:《唐代扬州二十四桥桥址考古勘探调查与研究》,《南方文物》1995年第3期。)驿桥应引起特别注意,沈括言“自驿桥北河流东出”,意即驿桥位于官河(贯穿扬州城的南北向河流)转折处以南,学界认为在今瘦西湖路与邗沟路交会处附近。⑦(⑦按《扬州城: 1987—1998年考古发掘报告》图四四《唐扬州城图》中复原位置(第64页)。)僧圆仁记:“未时,到禅智寺桥东侧停留。桥北头有禅智寺。自桥西行三里,有扬州府……毕,行东郭水门。酉时,到城北江停留……二十六日晡时,下船。宿住于江南官店。” ⑧(⑧[日]圆仁撰,白化文等校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校注》,花山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22—23页。)王勤金以圆仁行船速度推算,其住宿的江南官店与驿桥位置符合,当为官驿。⑨李益《逢归信偶寄》诗云:“乡关若有东流信,遣送扬州近驿桥。” ①(①《全唐诗》,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229页。)可见将信件邮寄至驿桥附近是时人共识,驿桥附近应为扬州邮驿中心(下文简称“官驿”)所在。②(②刘妍《隋—宋扬州城防若干复原问题探讨》中驿站即标注于这一位置(第31页)。)此外,驿桥得名应与官驿有关,这一现象可见于南唐毗陵驿。③(③张步东:《古运河边毗陵驿》,《档案与建设》2019年第7期。)
考古资料显示,唐代扬州罗城内官驿交通条件优越,罗城城门位置如
表1所列。官驿地处罗城内一条南北斜向道路(连接12号北门与10号南门,全长4 400余米,宽5—10米)和一条东西向道路(连接1号东门与5号西门,全长3 010米,宽7—10米)交汇处。
④(④⑤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南京博物院、扬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扬州城: 1987—1998年考古发掘报告》,第59—60页。)后者北濒邗沟,故官驿又位于南北向河道与邗沟交汇处。前者自隋唐起即为扬州的中心街道
⑤,则官驿毗邻繁华商业区域。因此,官驿位置兼顾水陆、通向四方又邻近中心街道,是唐代扬州的邮驿中心。这与唐代驿路交通网的中枢都亭驿(位于长安城朱雀街西通化坊内
⑥(⑥辛德勇:《古代交通与地理文献研究》,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116页。))位置相似,均位于南北向中心街道近旁以及郭城的北部中心。
| 城门编号 | 位 置 | 所在城墙 |
| 1号东门 | 城北区化工技校 | 罗城东城墙 |
| 2号东门 | 高桥南500米的麦粉厂南面 |
| 3号东门 | 东关街新古一巷北口 |
| 4号东门 | 缺口大街与北河下街交叉口西侧,北距3号东门1 000米 |
| 5号西门 | 北城墙北端,杨家庄西口,北距观音山约460米 | 罗城西城墙 |
| 6号西门 | 未探明 |
| 7号西门 | 未探明 |
| 8号西门 | 西城墙南端,扬州大学农业学院西侧围墙下 |
| 9号南门 | 10号南门以西650米 | 罗城南城墙 |
| 10号南门 | 汶河路南端 |
| 11号南门 | 10号南门以东650米,城南中心小学校内 |
| 12号北门 | 槐扬公路东侧约40米,紧靠平山变电所 | 罗城北城墙 |
| 资料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南京博物院、扬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扬州城: 1987—1998年考古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2010年版)。 |
由官驿向西可至罗城的4座西门,到杨家庄西门(5号西门)最为便捷。嘉靖《惟扬志》附《隋唐扬州图》,其中江都县西的迷楼(位于蜀冈东侧)至盱眙县之间有一条道路相连。⑦(⑦嘉靖《惟扬志》卷一《古今图》,《天一阁藏明代方志选刊》第12册,上海古籍书店1981年版,第3页。)此路是该图中仅绘的两条联通扬州城的道路之一,足见其应为交通干道。另据沈括所记,在西水门外有茶园桥和大明桥,联通蜀冈上下城。因此出城的主要道路穿过茶园桥、大明桥向西北延伸。此道路上可考节点不多,“故驿铺”或与之相关。嘉靖《惟扬志》载,宋代江都县西路递铺中有“故驿铺”①(①嘉靖《惟扬志》卷七《公署志》,第19页。),由其名称可推测此处原有驿站,始置于何时不详,但至宋代已废弃。值得注意的是,在同比例地图上,《隋唐扬州图》所绘上述道路与今扬子江北路—扬天公路—345国道—204省道—344国道一线的变化曲线几乎一致②(②嘉靖《惟扬志》卷一《古今图》,第3页。),说明此条道路从隋唐沿用至今。这条路的出现甚至可以上溯汉代: 甘泉山附近出土的汉刘元台墓买地券中有“南至官道”之句,可见其当时已是西北方向的要道。③(③魏旭:《试论扬州汉甘泉山官道、唐蜀岗西峰驿道及其对陵墓选址的影响》,《文博》2019年第4期。)既然该条道路长期沿用,那么宋代的9座递铺,在唐代也应经过,其中大明寺即关键节点之一。大明寺位于蜀冈上制高点之一的蜀冈中峰上,晚唐光启年间,毕师铎、杨行密争夺扬州时,该寺是双方争夺的重要据点: 光启三年(887),“行密攻广陵,营于大明寺” ④(④《旧五代史》卷一三四《杨行密列传》,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1779—1780页。);四月,毕师铎 “趋广陵,营于大明寺。扬州大骇” ⑤(⑤《旧唐书》卷一八二《高骈列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4713页。);十一月,孙儒争扬州,占据杨行密的故寨大明寺⑥(⑥《资治通鉴》卷二五七“唐僖宗光启三年”条,第8364页。)。占据大明寺可以控扼大明桥,切断城外蜀冈上下的联系,占据西北向道路。此外,刘妍认为:“大明寺自晚唐即为攻城军队常驻之地,为南宋时筑平山堂城埋下伏笔。” ⑦(⑦刘妍:《隋—宋扬州城防若干复原问题探讨》,东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9年,第37页。)
此道路出西门后,在大明寺附近分出一条支路,延伸至蜀冈西峰。杜甫《解闷(其二)》云:“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 ⑧(⑧《全唐诗》,第2517页。)据余国江考证,西陵即蜀冈西峰,上有古驿站,隋炀帝陵即位于古驿站附近。⑨(⑨余国江:《也说杜诗中的“西陵”》,《古典文学知识》2017年第1期。)隋炀帝墓位于扬州城西1.5千米,驿站距离扬州城也应与此相当。此驿站所依附道路在唐人诗歌中被称为“广陵道”。唐代赵嘏《广陵道》云:“斗鸡台边花照尘,炀帝陵下水含春。青云回翅北归雁,白首哭途何处人。” ⑩(⑩《全唐诗》,第6370页。)权德舆《宫人斜绝句》中“一路斜分古驿前”为此条道路的走向提供了依据。隋炀帝巡幸扬州时,把死去的随行宫女葬于蜀冈西峰南侧斜坡上,因故得名“宫人斜”。权诗中的“古驿”与杜诗中的“故驿”均位于蜀冈西峰,应为同一驿。因此,“广陵道”即上文所述出城西北向道路的分支,至于向西延伸何处则未可知。
官驿经城内道路向东为罗城1—4号东门,经化校东门(1号东门)出城最为便捷。唐代由邗沟出扬州城东的水道已极为繁忙,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载“江中充满大舫船,积芦舡,小船等不可胜记” ⑪(⑪[日]圆仁撰,白化文等校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校注》,第22页。),足见其繁华。也有学者认为,驿桥与1号东门之间的街道是唐代扬州“十里长街”组成部分⑫(⑫朱超龙:《官河与扬州城的形态格局》,《文物》2022年第4期。),最为便捷、繁华,应是向东的最主要道路,甚至是驿道所经。出东门后,主要道路可能沿蜀冈南沿或运河南岸向东抵达山光寺。沈括记载,“自驿桥北河流东出有参佐桥,次东水门,东出有山光桥” ⑬(⑬〔宋〕沈括撰,胡道静校注:《新校正梦溪笔谈》,第1019页。)。毕师铎、杨行密等也曾屡次屯兵山光寺: 光启三年四月毕师铎抵达扬州后,大军先屯大明寺,后又屯山光寺,“师铎退屯山光寺,以广陵城坚兵多,甚有悔色” ⑭(⑭《资治通鉴》卷二五七“唐僖宗光启三年”条,第8351页。)。毕师铎在后悔进军的犹豫之际屯兵于此,应该也是为向东撤退做准备。五月,杨行密攻秦彦,“遣其将张神剑令统兵屯湾头山光寺”,应是为封锁东部通道,同时杨行密“屯大云寺,北跨长岗,前临大道,自扬子江北至槐家桥,栅垒相连”,封锁了扬州向西的区域。①(①⑩《旧唐书》卷一八二《高骈列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4715页。)
此道向东,过禅智寺,附近运河上有禅智桥。再向东,到东塘。光启三年五月杨行密攻击秦彦、围困扬州时,苏州刺史张雄曾响应秦彦之求救,率兵赴扬州,“屯于东塘” ②(②《旧唐书》卷一八二《高骈列传》,第4715—4716页。)。《读史方舆纪要》“茱萸湾”条引《元和郡县图志》曰:“隋仁寿四年开此以通漕,一名湾口,一名湾头,亦曰东塘。” ③(③〔清〕顾祖禹撰,贺次君、施和金点校:《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三《南直五》,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1121页。)故东塘是隋唐大运河的一部分,其方位处于扬州城北蜀冈逐渐消失之处,即今湾头镇古运河向西拐折一带,军事战略地位与山光寺相似。十月,扬州城陷,杨行密入扬州,孙儒争之,据杨行密故寨。“城陷,秦、毕走东塘” ④(④《旧五代史》卷一三四《杨行密列传》,第1780页。),也是沿城东的大道遁逃。道路至东塘后的走向从张神剑、高霸的逃脱路线中能得到线索,“秦彦遣郑汉章将步骑五千出击张神剑、高霸寨,破之,神剑奔高邮,霸奔海陵” ⑤(⑤《资治通鉴》卷二五七“唐僖宗光启三年”条,第8363页。)。如前文所述,张神剑初屯于山光寺,被郑汉章击退后,二人分别向海陵、高邮奔逃。向高邮方向的道路或为驿道,趋向楚州。五代时期,此东西向道路亦作为行军路线,如“南唐将陆孟俊自泰州进攻扬州,屯于蜀冈” ⑥(⑥〔清〕顾祖禹撰,贺次君、施和金点校:《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三《南直五》,第1117页。),但东塘至海陵、高邮缺少更多节点。
官驿北至北门的街道是否作驿道使用未见明确记载,但肯定是一条重要通道。《资治通鉴》“光启三年”条载,唐末秦彦、毕师铎军攻扬州,“壬戌,宣州军攻南门不克……用之乃开参佐门北走” ⑦(⑦《资治通鉴》卷二五七“唐僖宗光启三年”条,第8353页。)。参佐门为扬州城南北中心街北端之城门。⑧(⑧按《扬州城: 1987—1998年考古发掘报告》图四四《唐扬州城图》中复原位置(第64页)。)唐末,杨行密至扬州击毕师铎,先“率兵数千赴之,行至天长,师铎已囚骈,召宣州秦彦入扬州,行密不得入,屯于蜀冈” ⑨(⑨《新五代史》卷六一《吴世家第一·杨行密》,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748页。),后“屯大云寺,北跨长岗,前临大道,自扬子江北至槐家桥,栅垒相连”⑩。槐家桥应跨河,占据后即可将西侧栅垒与蜀冈上河道联为一体,加之城东山光寺的驻军,即可构成对扬州城的完整包围。《隋唐扬州图》在扬州东北绘槐家桥,其下注“杨行密、张神剑屯兵处” ⑪(⑪嘉靖《惟扬志》卷一《古今图》,第3页。),可见槐家桥为要津,占据后能够控制北向交通。乾隆《江南通志》载“槐家桥,县北十五里,跨槐家河,唐末杨行密、张神剑屯兵处” ⑫(⑫乾隆《江南通志》卷二六《舆地志》,《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史部第265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755页。)。今扬州槐泗桥地处明清扬州城北侧6—8千米,距离和方位均与唐之槐家桥相符,因此唐代槐家桥的地理位置很可能与今之槐泗桥相同。当然,由扬州城内至槐家桥也可经由子城,但由槐家桥向北的道路延伸至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要之,唐代扬州由城内官驿向西的主要道路应当经杨家庄西门,过茶园桥、大明桥,经大明寺,向西北延伸至盱眙。又在大明寺附近分出一条沿蜀冈西峰向西的支路,近隋炀帝墓。官驿向东的主要道路出东水门后向正东,先后经过山光寺、东塘,趋向高邮和泰州。官驿以北的道路出罗城北门后,延伸至槐家桥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