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文帝时在北部边疆兴修漕渠、军仓,与这一时期北部边防形势密切相关。在中原各政权割据混战时期,北方草原上的柔然趋于衰落,突厥作为新的游牧势力强势崛起,佗钵可汗在位时“控弦数十万,中国惮之”⑤(⑤《隋书》卷八四《北狄传》,中华书局1973年版,第1865页。),中原诸政权争相向突厥供奉,以期获得军事支持。公元581年,佗钵可汗去世,突厥帝国内部因汗位继承产生裂隙,最终沙钵略可汗继承大可汗之位。同年杨坚建立隋朝,他改变了自西魏以来一直实行的、以满足突厥对内地货物的要求来维持与突厥关系的策略,决心与突厥进行战争。⑥(⑥吴玉贵: 《突厥汗国与隋唐关系史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94—95页。)面对中原政权态度的转变,沙钵略可汗率领大军多次南下侵扰隋朝北部边疆,掳掠牲畜,期望迫使隋朝对草原采取一种更为适当的政策。⑦(⑦[美] 巴菲尔德著,袁剑译: 《危险的边疆》,江苏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183页。)
突厥南侵多由白道川越过阴山,再入参合陉进攻朔州与代州,隋朝军队也多由这条军事要道出兵。位于白道川与参合陉之间的土默特平原是突厥越过阴山南侵时重要的中顿点,也是隋朝发起进攻的起点,这一地区对双方都至关重要,能否控制这一地区深刻影响着战争结果。⑧(⑧Jonathan Karam Skaff, Sui-Tang China and Its Turko-Mongol Neighbors: Culture, Power, and Connections, 580-800,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p.291.)开皇三年(583)四月,卫王杨爽率领隋军精锐在白道突袭沙钵略可汗,大胜而归。⑨(⑨《隋书》卷一《高祖纪》,第19页。)此后,突厥内部沙钵略可汗与阿波可汗矛盾升级,互相攻伐,隋文帝趁机经营河套地区,构筑北部边疆防御体系。为抵御突厥侵扰,隋文帝对这片地区的经营策略主要有二。
其一,修筑长城的同时在北方边境配置较多兵力。
⑩(⑩吴玉贵: 《突厥汗国与隋唐关系史研究》,第96页。)一方面,于黄河左岸置数个军镇,开皇三年四月,卫王爽大破突厥于白道后,修筑原阳、云内、紫河等镇
⑪(⑪《北史》卷一一《隋本纪》,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409页。)(
图1)。
图1 隋开皇十八年(598)云州军政建置示意资料来源: 依据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5册《隋·唐·五代十国时期》“河东诸郡”(地图出版社1982年版,第17—18页)及李逸友《内蒙古托克托城的考古发现》(文物编辑委员会编《文物资料丛刊》第4辑,第210—217页)绘制黄河河道。 |
原阳镇,《太平寰宇记》引《冀州图经》云“白道川当原阳镇北”①(①〔宋〕 乐史撰,王文楚等点校: 《太平寰宇记》卷四九《河东道》,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1035页。),盖即汉原阳县地,约在今呼和浩特东南。云内镇,岑仲勉指其即北魏云中镇,避杨忠嫌名而改,应在古云中城②(②岑仲勉: 《突厥集史》上,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53页。),今和林格尔县上土城村③(③王仲荤: 《北周地理志》附录《北魏延昌地形志北边州镇考证》,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073页。)。紫河镇,开皇五年(585)沙钵略可汗寄居白道川内时曾设牙帐于紫河镇④(④《隋书》卷八四《北狄传》,第1869—1870页。),盖因临近紫河而得名,《隋书·地理志》载云州大利县“有长城,有阴山,有紫河”⑤(⑤《隋书》卷三〇《地理志》,第853页。),《通典》所载紫河有二,一条发源于朔州善阳县,即今浑河,另一条为金河上游分支,单于大都护府金河县“有金河,上承紫河及象水”⑥(⑥〔唐〕 杜佑撰,王文锦等点校: 《通典》卷一七九《州郡》,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4743、4745页。)。又《太平寰宇记》引《郡国志》云:“云中郡有紫河镇,界内有金河水,其泥色紫,故曰金河。”①(①〔宋〕 乐史撰,王文楚等点校: 《太平寰宇记》卷四九《河东道》,第1034页。)如此,紫河镇应在金河上游。除诸镇外,还置有万寿戍,大业四年(608)四月,隋炀帝于万寿戍为染干可汗“置城造屋”②(②《隋书》卷三《炀帝纪》,第71页。),此万寿戍建置时间不详。另外,于黄河右岸沿河险要关津处修筑关隘。开皇三年,黄河右岸修筑榆林关城③(③《隋书》卷一《高祖纪》,第19页。),此城附近的黄河河道较窄,水流平缓,平时便于用船横渡,冬季又较易冰冻,可通过大批车马④(④李逸友: 《内蒙古史迹丛考》,魏坚主编: 《内蒙古文物考古文集》第2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7年版,第401—402页。),有君子津等非常重要的黄河渡口。古代,若河流与山川走向与防御方向大致平行,有限的通道会给敌人带来极大阻碍。隋文帝置榆林关,既可以防守黄河渡口,阻止敌人渡河,也可以控制关中地区北出河套、东至河东的通道,是这一地区防御体系的重要支柱。按《元和郡县图志》载,隋文帝所置之榆林关在榆林城东三十里,东北临河。⑤(⑤〔唐〕 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 《元和郡县图志》卷四《关内道》,第111页。)隋唐胜州榆林城已确定,在旧汉沙南县城址内,即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十二连城城址。⑥(⑥〔唐〕 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 《元和郡县图志》卷四《关内道》,第110页;李作智: 《隋唐胜州榆林城的发现》,《文物》1972年第2期;王乃昂、黄银洲等: 《鄂尔多斯高原古城夯层沙的环境解释》,《地理学报》2006年第9期。)城东直线距离约7千米处有天顺圪梁古城,地表散布唐代遗物,采用双重瓮城上下结构,具有更强的防御性⑦(⑦国家文物局主编: 《中国文物地图集·内蒙古自治区分册》下册,西安地图出版社2003年版,第609页;李双、徐磊等: 《鄂尔多斯高原古代城址瓮城的类型学考察》,《草原文物》2017年第1期。),艾冲认为此即隋唐榆林关所在⑧(⑧艾冲: 《隋唐时期“榆关”和“渝关”地望考辨》,《隋唐北疆史地新探》,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207—208页。此文中所言城坡古城即天顺圪梁古城。)。
其二,增设郡县以实现对此地的实际控制。开皇三年黄河右岸修筑榆林关后,同年置阳寿县,四年(584)置油云县,七年(587)置榆林县,十年(590)置富昌县,十八年(598)改阳寿为金河。
⑨(⑨《隋书》卷二九《地理志》,第813页。)至此,左岸并无郡县设置,仅有军镇。开皇十九年(599),突厥染干可汗内附,隋文帝命修大利城以处之
⑩(⑩《隋书》卷二《高祖纪》,第44页。);二十年(600),云州从河右岸移至左岸大利城,领大利一县,以右岸为胜州,治榆林,领富昌,金河、油云县废,仁寿二年(602)又置金河县,带关
⑪(⑪《隋书》卷二九《地理志》,第813页;卷三
〇《地理志》,第853页。)(
图1)。
开皇四年四月,军镇要塞构建基本完成,隋文帝设榆关总管府,加强这一地区的军事管理。是年末,榆关总管府改名为云州总管府⑫(⑫《隋书》卷一《高祖纪》,第22页;参见岑仲勉: 《隋书求是》,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第255页。),“晓习边事”的上大将军贺娄子干任“云州总管诸军事云州刺史”⑬(⑬《隋书》卷五三《贺娄子干传》,第1353页;周晓薇、李皓: 《隋代鲜卑族乞伏氏与贺娄氏之新史料——长安新见隋开皇十五年<娄叡妻乞伏氏墓志>》,《唐史论丛》第28辑,三秦出版社2019年版,第289页。)一职,统辖黄河两岸原阳、云内、紫河等十个军镇⑭(⑭《隋书》卷五三《贺娄子干传》,第1353页。)。隋代设总管府于战略要地以负责军事防卫,可兼辖数州,至仁寿末共三十六总管府,半数为抵御突厥而置。⑮(⑮岑仲勉: 《隋唐史》,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9—11页。)云州总管府为西北及北边八府中最重要的一个,因其处于与突厥交锋的前线,在北部边疆防御格局中十分重要,数次被隋文帝称为国之“北门”“重镇”①(①《隋书》卷五三《贺娄子干传》,第1353页;《隋书》卷五五《杜彦传》,第1372页。)。
伴随着要塞的构筑和常驻军的设置,军需补给问题继之而起。开皇初,云州诸军镇的军粮应来自后方的转运般输。开皇六年(586),因“北接蕃境,常劳转运”,与云州总管府相邻的朔州总管府请求置屯田,使“民免转输之劳”②(②《隋书》卷六一《郭衍传》,第1469页。)。之后,朔州总管郭衍择“沃饶地”置屯田,北方边地军屯迅速发展,至赵仲卿任朔州总管时,“于时塞北盛兴屯田”③(③《隋书》卷七四《赵仲卿传》,第1696页。),军屯所得粮食成为边地戍卒军粮来源的一部分。云州总管辖内有无屯田并无明文记载,但府兵制下军屯所得粮食是北部边疆军需补给的主要来源,云州当也不例外。云州境内发展军屯的农业生产条件也很充分: 年降水量为350—450毫米,热量充足,土壤为温带干草原栗钙土,又可引黄河水灌溉④(④中国科学院内蒙古宁夏综合考察队编: 《内蒙古自治区及其东西部毗邻地区气候与农牧业的关系》,科学出版社1976年版,第14、121页。),后来在唐宪宗元和年间就在此实行了大规模营田⑤(⑤《新唐书》卷五三《食货志》,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373页。)。又有云州南部的窟野河河谷地带降水充足,属侵蚀性黄土丘陵地貌,土壤为适宜农业耕作的绵土,唐会昌二年(842)时李德裕也曾上书请在此设使和籴,以供军需。⑥(⑥〔唐〕 李德裕撰,傅璇琮、周建国校笺: 《李德裕文集校笺》卷一四《要条疏边上事宜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303页。)
既有军屯,就需构筑屯仓以存储边军粮草,张弓认为《元和郡县图志》所载“屯仓”就是设置在屯田营田之处的军仓⑦(⑦张弓: 《唐代仓廪制度初探》,第80页。),而专门开凿平河水连通此军仓,说明此军仓规模较大,所存军粮有转运需求。专门开凿像平河水这样的漕渠以连接屯仓在隋代诸仓中较为常见,这是一种转运性较强的仓储模式。隋代六大仓中,黎阳仓与回洛仓已经过系统的考古发掘,两处仓城内均发现漕渠遗迹,且都与运河相通。⑧(⑧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洛阳隋代回洛仓遗址2014年度考古发掘简报》,《洛阳考古》2015年第2期;王炬、刘海旺: 《古代大型国家粮仓初露端倪》,《中国文物报》2015年1月9日,第7版。)不只隋代粮仓如此,唐时地位飞升的含嘉仓也是如此。《唐两京城坊考》载洛阳城有一条从含嘉城中流出向南注入漕渠的支渠,名为“泄城渠”,考古发掘发现其为当时漕运船只进出含嘉仓卸粮的唯一通道。⑨(⑨刘婷: 《从考古发现看隋唐时期漕仓的变化》,《考古研究》2019年第1期。)隋唐时期,粮仓通过漕渠将仓城与运河连接,便于粮食转运与存储,这种结构多用于漕粮的节级转输。位于北部边疆的胜州榆林屯仓也采用了这种转运性较强的仓储模式,开凿了平河水来运输粮草,说明北部边疆存在一条军需补给水运线。而这条运输线具体如何展开,还需结合屯仓与平河水的位置进行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