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地理考据兴起,诸儒围绕《孟子》文本广征博引、考辨甄别。胡渭③(③〔清〕 胡渭著,邹逸麟整理: 《禹贡锥指》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55页。)、晏斯盛④(④〔清〕 晏斯盛: 《禹贡解》卷三,李勇编: 《禹贡集成》第5册,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223页。)以《禹贡》“沿于江海,达于淮泗”否定《孟子》,王步青判断《孟子》误将春秋邗沟当作“排淮注江”的禹迹。⑤(⑤〔清〕 王步青: 《四书本义汇参》孟子卷五,清乾隆刻本。)相关学术征引比宋、明丰富,但核心观点并无大变。相比之下,清初治水比附“排淮注江”的言论因水患频发较明代盛行,且在官方治淮政策、考据之风影响下发生转变: 官方亟须在高堰之外另寻泄淮出路,比附对象由高堰转为盱眙、天长、六合一线;盱眙一线被赋予禹王河之名,官员、士人或以禹王河比附经典,或反对比附,围绕禹王河与“排淮注江”的关联展开讨论。
清初黄河频繁决口,归仁堤、高堰溃决,清口淤浅,海口高垫。康熙十年(1671),云梯关海口积沙成滩二十余里。⑥(⑥康熙《扬州府志》卷六《河渠志下》,《扬州文库》第3册,广陵书社2015年版,第79页。)康熙十六年(1677),清口至海口三百里黄河河道淤浅,洪泽湖底因历年黄水倒灌淤成平陆。⑦(⑦〔清〕 靳辅著,靳治豫编: 《靳文襄公奏疏》卷一,沈云龙主编: 《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15辑,文海出版社1973年版,第26页。)总河靳辅采用浚河清淤、堵口筑堤策略,改变了黄、淮下游决口分流局面,同时创“减黄助清”之法,在黄河南岸设减水坝分减水流,由睢溪口、孟山湖入洪泽湖,助力淮河蓄清刷黄。⑧(⑧〔清〕 靳辅: 《治河方略》卷二《治纪中》,《中国水利史典》编委会编: 《中国水利史典·黄河卷》第2册,第460页。)如此虽有效畅通了清口,却也增大了洪泽湖蓄水量。为此,靳辅设高堰六坝⑨(⑨嘉庆《扬州府志》卷一四《河渠六》,成文出版社1974年版,第974页。)和运堤八坝⑩(⑩〔清〕 傅泽洪主编,郑元庆纂辑: 《行水金鉴》卷一三五,凤凰出版社2011年版,第4553、4562页。)分减淮水以坚守堤岸、保障漕运。泄淮归海之路途经下河,该处地势低、排水难,一旦黄、淮下游决口,或为保漕而开启高堰、运堤坝,下河就成为滞洪区。而下河治理虽受康熙重视,却因党争、地方势力牵制,仅治理方案就有数次争论。①(①王英华: 《康乾时期关于治理下河地区的两次争论》,《清史研究》2002年第4期;和卫国: 《康熙前期靳辅治河争议的政治史分析》,《石家庄学院学报》2008年第5期;贾国静: 《清前期的河督与皇权政治——以靳辅治河为中心的考察》,《中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3期。)康熙和治水官员认识到治理下河的根本在于坚守高堰②(②《清圣祖实录》卷一三五“康熙二十七年五月壬申”条,《清实录》第5册,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465页。),一旦高堰泄水被抑制,溃决风险便会大增。故治水者需另寻淮水出路,在固守高堰、治理下河之间求得折中之法。
康熙十九年(1680)夏淮河大溢,泗州城沉没③(③乾隆《泗州志》卷四《轸恤志》,成文出版社1983年版,第223页。),其后泗州寄治盱眙,每年秋冬水落,州民仍守在荒城④(④〔清〕 裘曰修: 《治淮论》,《清朝经世文正续编·正编》卷九七,广陵书社2011年版,第395页。)。泗州知州莫之翰希望水退后重整故土,请求泄淮,但他在路径选择上避开了高堰、高宝湖一线,而提议淮水在汇入洪泽湖前,由盱眙、天长、六合一路分泄十分之四水量入江,并据乡土传说,将盱眙一路以禹王河之名具象化。但是单纯引用禹王河典故不足以支撑泄淮方略,为此,莫之翰又引经据典,将禹王河和《孟子》的“排淮注江”联系起来:
考禹之治淮,原有二道。《禹贡》之书曰:“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此一道也。《孟子》曰:“排淮泗而注之江”,又一道也。子舆去大禹治水时仅一千九百余年,使无实据,必不著之于书,况其旧迹则至今可考也。查《盱眙县志》东二十里有圣人山,山下有禹王河,据土人咸称为大禹治水导淮入江之故道。⑤(⑤乾隆《泗州志》卷九《名宦志》,第569页。)
借助儒家经典提升文化认同,政权的合法化构建得以加速。⑥(⑥赵永刚: 《<御制孟子庙碑>与康熙之<孟子>学》,《贵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5期。)莫之翰援引《孟子》力证禹王河之举本质是将经典当作一种工具,强化泄淮入江的治水诉求,但即使是反对泄淮的治水者也不敢公然质疑经典及与之关联的说辞。靳辅治水的重要协助者陈潢在黄、淮治理上倾向于两者合一、共趋海口,同乡张霭生则提出黄河入海、淮河入江的分流方略:“以愚计之,莫若竟塞清口,使黄流直注于海。再将淮水顺其性而南入于江,以应孟子‘排淮泗而注之江’一语。俾黄、淮分流,则永无倒灌,而诸患之源可弭矣。”⑦(⑦〔清〕 陈潢: 《天一遗书》,《中国水利史典》编委会编: 《中国水利史典·黄河卷》第2册,第681页。)陈潢没有正面辩驳,只从治水沿革角度论证水患不息的原因不在黄、淮合流,相反两河合流利于冲刷淤沙、畅通海口。⑧(⑧〔清〕 陈潢: 《天一遗书》,《中国水利史典》编委会编: 《中国水利史典·黄河卷》第2册,第682页。)陈潢和靳辅主张高堰减水坝不可闭,高堰分泄的是季节性潴积的淮水洪流,目的是防范堤堰决口,保持清流御黄刷沙,如若由盱眙、六合一线开支河,淮水分泄则成为一种常态,不利于蓄清刷黄。
康熙二十七年(1688)王新命接任总河,甫一上任便面临两难的治水境地。一方面,前任总河靳辅被弹劾屯田累民遭到罢黜,又因中运河开通后漕艘畅行、商旅不绝再次获得认可。康熙认为,王新命若改动靳辅治水方略会贻误河工。
⑨(⑨《清圣祖实录》卷一三五“康熙二十七年四月庚申”条,《清实录》第5册,第462页。)另一方面,下河水患悬而未决,王新命被要求兼顾上、下河治理。
⑩(⑩扬州市档案馆、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等编著: 《清宫扬州御档》第1册,广陵书社2010年版,第62—63页。)在固守靳辅治水格局和治理下河之间,于高堰之外寻找淮水入江新路径成为折中之举。康熙二十九年(1690),王新命提议开禹王河(
图1),意图分减汇入洪泽湖的淮水,降低高堰决口风险:
图1 清代黄、淮、江、运、湖形势与被构建的“禹王河”示意资料来源: 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8册《清时期》“江苏”,中国地图出版社1987年版,第16—17页;江苏省基础地理信息中心编《江苏省地图集》“地势”,中国地图出版社2004年版,第8—9页。 |
近来归仁一堤颓废,睢水合睢宁、灵璧诸湖之水汇入洪泽,伏秋激浪排空,狂澜搏击,高堰与清水潭一带堤岸虽岁岁修防,不能长恃以无恐。粤稽夏书《禹贡》有曰:“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孟子》又曰:“排淮泗而注之江。”……查盱眙县治东二十里有圣人山,下有禹王河,一名古河,土人咸称为大禹治水导淮入江之故道。臣上年抵任,曾委员踏勘……循沿河形细阅,有现在河形淤涸成田者,有溪流沟涧宽窄不等者,有山岗平陆高低不齐者。若因迹开浚……可以分淮水伏秋汹涌之势,又可以泄天长直泻高、邵诸湖汊涧之水……洪泽之水无所肆其狂暴,高堰可免冲决之虞。①(①〔清〕 王新命: 《请开古河疏》,《国朝名世宏文》卷八,《四库未收书辑刊》第1辑第22册,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727页。)
禹王河不是固有河道,也没有开凿先例,在治水决策中很难得到认可。王新命借助《孟子》的理论支撑,辅以实地考察,沿盱眙圣人山、黑林桥、铜城、杨村镇、天长县南、分水岭、八百桥、六合、瓜埠一路勾勒出禹王河“排淮注江”旧迹,让方案更具信服力。康熙认可这一提议:“高家堰既有减水坝,不可又令分流,使淮河水弱,但遇大涝之年,淮水盛涨,出清口不及,则堤必受伤,故朕意以王新命所奏亦有可行。”①(①《清圣祖实录》卷一四〇“康熙二十八年三月甲戌”条,《清实录》第5册,第531页。)虽然因担心开凿禹王河后淮水外泄,不能刷沙,运道阻塞,计划最终搁置,但从康熙的态度来看,附会经典不仅为寻求治水之法,也是河臣获取帝王认可、保障政治利益的手段。
清初地理学家、江都人士孙兰对王新命开凿禹王河、导淮入江的治水方案尤为关注。他批判长期以来借黄济运、并淮刷沙的治水政策,认为“淮、黄合用,则淮、黄合病”。黄、淮合力虽能刷沙,但大量淮水潴积在洪泽湖且只由清口一路会黄入海,极易溃决高堰,泄入高宝湖,经运堤滚水坝进入下河,冲垮圩堤,积水成患。所以相较黄、淮合流入海,孙兰倾向于各自分流:“为今之计,惟黄、淮分流,则害去而利全。”②(②〔清〕 孙兰: 《柳庭舆地隅说》卷下,任继愈主编: 《中国科学技术典籍通汇·地学卷》第5分册,河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420页。)为深化黄、淮分治的理念,孙兰不仅援引经典,还对《孟子》“排淮注江”地理空间作了具体诠释:
考淮水发源于胎簪,至桐柏流百里,而伏溢为二潭,又见流千里会泗,至清江浦入海。扬州地势散漫,不能约束淮流,禹则开清江一渠,堰其下流入扬之处,一自清江浦入海,其余波之流散不尽者,又导之由庐州巢湖、胭脂河以入江,又导之由盱眙、天长、六合以入江,所谓“排淮泗”者也。后清江浦口久而益阔,淮、泗尽由之入海,而入江之口遂淤,今古河迹犹存也。③(③〔清〕 孙兰: 《柳庭舆地隅说》卷下,任继愈主编: 《中国科学技术典籍通汇·地学卷》第5分册,河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420页。)
孙兰将巢湖—胭脂河、盱眙—天长—六合两路视作上古大禹排淮注江的路径,并认为水道年久淤塞,要想解决黄、淮合流带来的弊病,需复原旧道疏导淮水。他提出两条治水策略: 一是浚河置闸,沿巢湖、盱眙两路旧迹导淮入江,如此可堵闭高堰诸坝,减少高宝湖泛滥,避免运堤崩坏、民田受淹;二是将淮扬运道西移,由长江、瓜埠、六合至洪泽口入淮。④(④〔清〕 孙兰: 《柳庭舆地隅说》卷下,任继愈主编: 《中国科学技术典籍通汇·地学卷》第5分册,河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420页。)清初蓄清刷黄以保障运道为中心,孙兰改运道、复古道,意在瓦解并淮刷黄、频开滚坝的格局,另辟泄水入江路径,缓解淮河下游水患。
康熙三十五年(1696),总河董安国沿袭泗州莫之翰之说,奏请开凿禹王河,自盱眙圣人山历黑林桥、铜城、杨村、天长县至六合八里桥,导淮注江。⑤(⑤《清史稿》卷一二八《河渠三》,中华书局1976年版,第3797页。)而考据学家阎若璩对禹王河比附之说进行了批驳:
近河臣疏云: 孟子大贤去禹仅千余年,必不为无据之言……余考之《明一统志》,盱眙县山川有新河,在彭城乡,宋发运使蒋之奇开浚,以避淮流之险,犹未详。及读《宋史》蒋之奇列传,元丰六年之奇擢江淮荆浙发运副史,请凿龟山左肘至洪泽为新河,以避淮险……乃知疏所谓圣人山者,即盱眙县东北龟山也,下有禹王河,即蒋之奇元丰六年所开龟山运河也,一名古河,又即一统志所载之新河,岂可以土俗无稽之言,而据为金条玉律哉?又岂可以《孟子》一时之误记,而谓《禹贡》为不足信哉?……至淮径入江,不复济淮扬运道,不数年而国计民生交受其病,有不可言者,则人所共晓,不复赘云。⑥(⑥〔清〕 阎若璩: 《潜邱札记》卷二,《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子部第859册,第452—454页。)
阎若璩通过梳理地理志、考证山川沿革,否认禹王河是自淮入江的河道,从而剥离了河臣话语中禹王河和《孟子》的关联。他认为禹王河不过是当地人讹传宋代龟山运河的一种乡土认知,且江高淮下,盱眙、六合一线冈阜绵密,不存在淮水入江的可能。淮水分泄入江会影响清口蓄清刷黄,易引黄倒灌,淤垫海口,阻碍运道。阎若璩侨居淮安山阳,关注黄、淮治理,以地理考据的形式表达了对当世水情的思辨,明确指出河臣借经典附会的错误,否定禹王河方案,实质是反对分淮、导淮,支持蓄清刷黄。阎若璩不仅反对以禹王河附会《孟子》,还否定“排淮注江”与邗沟的关联,批驳解读四书的人昧于地理、致乖经义。①(①〔清〕 阎若璩: 《四书释地》,清道光九年广东学海堂刻、咸丰十一年补刻《皇清经解》本。)他指出,春秋邗沟引江达淮,与 “排淮注江”流向不符,《孟子》本身记载有误,并非错将邗沟当作禹迹。②(②〔清〕 阎若璩: 《潜邱札记》卷二,《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子部第859册,第452页。)
同年,董安国在云梯关以下筑拦河坝、开新河,引黄河由马家港入海,新河狭窄曲折,致使河身垫高、清口淤积。康熙三十九年(1700),两江总督张鹏翮任总河,主持拆拦黄坝,引黄河归正流,堵塞高堰六坝,疏浚清口引河,黄、淮重归安澜。另疏浚芒稻河等入江水道,改运堤减水坝为滚水坝,下河水患得到有效缓解。③(③〔清〕 张鹏翮: 《治河全书》卷八、九、一一、一六、一七,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946、1039、1214、1731—1734、1835—1844页。)高堰六坝堵闭后,淮河和洪泽湖水位抬升,泗州和盱眙被淹,引起康熙关切。张鹏翮主持将六坝改为三坝,只在高堰有坍塌风险或泗州、盱眙受灾时开坝泄水。④(④〔清〕 张鹏翮: 《治河全书》卷一七、二三,第1890—1891、2587—2590页。)彼时有言论援引《孟子》提议开凿禹王河,受到张鹏翮强烈批判:
夫今之言宣泄者,大抵援《孟子》“排淮泗而注之江”一语。谓自龟山之枯河,历天长、六合以达于江,旧是隋炀帝所开,风雨之际,隐有帆樯云树之形,凿以通江,可泄淮湖之涨,与《孟子》语合。此妄说也。自春秋时,吴开邗沟,兵交上国,淮始入江,禹时原不与江合。且淮入江之路,即今运河,其不足泄淮之涨,明矣。舍是而别凿一河,绵地三百余里,隔限大山,阻礓石,坏田庐,夷丘墓,高下不齐,回折异势,小凿之不足为有无,大凿之则劳费不可以巧历算也。……总之,海门深通,则黄流自驶,清口大辟,则淮涨自平,上、下河两利之策无出于此,舍是而妄谈宣泄之法,儿童之见也。⑤(⑤〔清〕 张鹏翮: 《论治下河二》,《清朝经世文正续编·正编》卷一一二,第535页。)
张鹏翮明确指出援引经典比附是倡导泄淮者的托词。他强调开禹王河无益,但未直言《孟子》之误,而是通过强调江、淮相通始于春秋邗沟,江淮关系的构建和运河治理才是一体,间接剥离禹王河和“排淮注江”的关联。张鹏翮提出运河(包括沿线水道、湖泊和堤防)是淮水入江的唯一路径,他对经典附会的批判根植于蓄清刷黄理念,认为禹王河泄淮入江会减少刷沙水量,不利于畅通清口。
综上所述,以禹王河比附《孟子》,本意是提出泄淮、分淮的治水主张。泗州知州莫之翰希望开凿禹王河、减轻泗州水患,总河王新命、董安国试图通过禹王河折中康熙既要求坚固高堰、又强调下河治理的政治部署,获取政治保障。反对比附者,如河臣张鹏翮,他否定禹王河与《孟子》的关联,批驳泄淮方略,力主蓄清刷黄。可见清前期的比附、反比附是明代治水之争的延续与深化。禹王河方案强化了士人对经典与地理的思辨,反之士人又借助地理考据重新解读《孟子》,强化治水理念。面对黄、淮水患,孙兰肯定了禹王河方案并复原了上古“排淮注江”故道,支撑黄、淮分流主张;阎若璩通过地理考证,剥离《孟子》和禹王河的关联,批判河臣比附行为,从而否定禹王河方案,支持蓄清刷黄政策。在禹王河比附语境下,“排淮注江”研究落实到山川地理考证层面,走向了具体化的地理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