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晚唐时期,河套平原西部设有统县政区丰州,还有西受降城、天德军等军城,这些州、军、城均由方镇天德军防御使统辖。《元和郡县图志》“丰州”条下载都防御使管州一、军一、城二,即丰州、天德军、西受降城、中受降城。④⑤(④⑤〔唐〕 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 《元和郡县图志》卷四《关内道四》,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11页。)都防御使全称“天德军丰州西城中城都防御押蕃落等使”,史料中多简称“天德军(都)防御使”或“天德军使”。随着其管辖范围变化,这一连串城、州、军名也有所变化。天德军与丰州都是天德军防御使的下属政区,但军事性质的天德军长官“天德军使”与方镇性质的“天德军使”并不相同。《元和郡县图志》中专门点明,“其都防御使及天德军使,理在西城,今移理旧天德军城”⑤,即天德军防御使和天德军治所之前都在西受降城,编修《元和郡县图志》时移至旧天德军城。在“天德军”条下,这一行动出自元和八年(813)宰相李吉甫的建议,九年(814),朝廷最终认可了这一方案。所以目前关于晚唐政区的研究都认定天德军防御使及天德军治所在天德军城。不过,其中一些史料仍有疑窦之处,移治背后的军事考量也值得讨论。
天德军防御使设于唐德宗贞元十二年(796),“九月甲午,以河东行军司马李景略为丰州刺史、天德军丰州西受降城都防御使”⑥(⑥《旧唐书》卷一三《德宗本纪下》,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84页。)。《旧唐书·李景略传》载其设置缘由:“岁余,风言回纥将南下阴山,丰州宜得其人。上素知景略在边时事。上方轸虑,文场在旁,言景略堪为边任,乃以景略为丰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天德军西受降城都防御使。”⑦(⑦《旧唐书》卷一五二《李景略传》,第4074页。)在此之前,河套西部地区属朔方节度使辖区,回纥南下,丰州战略地位上升,因此在河套西部独立设置方镇。
按照《元和郡县图志》记载,早在乾元年间,天德军便已由河套中部的天德军旧城暂移到永清栅,又移治西受降城。天德军防御使设置后,亦治西受降城,与天德军使同治。据防御使官职系衔可知,天德军在前,地位较高。特殊之处在于此时天德军防御使还兼任丰州刺史。一般情况下,方镇长官例兼治州刺史,不兼属州刺史。不过,考虑到丰州与西受降城距离较近,天德军防御使兼治丰州并非不可想象,且防御使不在丰州的情形下,也可以通过僚佐治理丰州。墓志材料也能证明此点。《唐故天德军摄团练判官太原府参军萧府君墓志铭并序》中说,志主萧炼“为邻境天德军使、御史大夫任公辟充团练判官”,不久之后“以永贞元年八月三日遘疾,终于丰州之官舍”①(①墓志录文参周绍良主编: 《全唐文新编》第3部第4册,吉林文史出版社2000年版,第7742页。)。任公,即任迪简,贞元二十年(804)正月丙申,“天德军防御团练使、丰州刺史李景略卒,以其判官任迪简代领其任”②(②《旧唐书》卷一三《德宗本纪下》,第399页。)。任迪简任防御团练使后,又辟萧炼为团练使判官。团练使治西城,团练判官治丰州,正是为了适应这种治理格局。这里称李景略官职为“天德军防御团练使”,此后多称“防御使”,可见设置之初朝廷并未对天德方镇的级别有所定论。
丰州与西受降城这种性质不同,军、民长官由一人兼任的情况也非初例。在未设置天德军防御使时丰州行政长官就兼西受降城使,如撰写于开元四年(716)的《命薛讷等与九姓共伐默啜制》中提到“丰州都督、西受降城使吕休琳,胜州都督、东受降城使邵宏……”③(③〔宋〕 宋敏求编: 《唐大诏令集》卷一三〇《蕃夷·讨伐》,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706页。)即丰州、胜州两地的行政长官兼任距其较近的东、西受降城使。郭子仪也曾兼任丰州都督、西受降城使。④(④〔明〕 赵崡: 《石墨镌华》卷三《唐郭敬之家庙碑阴》,《石刻史料新编》第1辑第25册,新文丰出版公司1977年版,第18611页。)李景略在担任首任天德军防御使前,“转殿中侍御史,兼丰州刺史、西受降城使”⑤(⑤《旧唐书》卷一五二《李景略传》,第4073页。)。并非仅丰州如此,唐代边州刺史多兼任距离较近的城使。
丰州是唐朝在河套西部设置的唯一正式州郡,也是天德军防御使所辖唯一州郡。西受降城位居丰州前线,设置天德一镇且治西城、拱卫丰州的战略意图十分明显。为了在军事防御中有效调动资源,统筹军、民,天德防御使还兼任丰州刺史,便宜行政。这一情形与唐代边疆其他方镇不同,其他方镇多辖数州时长官一般只兼治州刺史,如幽州、河东、振武、朔方等,但它们不兼属州刺史。
开元、天宝时期,朔方节度使统辖河套平原军、城,自东向西数,振武军、东受降城、中受降城、天德军、西受降城、定远城等构成了一个相互联系、支援的防御体系。贞元以降,天德军使及天德军防御使治西受降城,天德镇居河套西部,辖丰州、西受降城两地,振武镇居河套东部,辖东、中两受降城及单于都护府等地。天德一镇军事力量集中在西城周围,与振武镇治所单于都护府过远,河套中部天德军旧城处于荒废状态。天德、振武两镇之间的联系战时很容易被割断。
元和年间,李吉甫策划天德军防御使移治一事是河套平原边防格局的一次重大调整。李吉甫为加强河套平原中部边防力量,主张将天德军防御使及天德军一并从西受降城迁至天德军旧城。其云:
天宝中安思顺、郭子仪等本筑此城,拟为朔方根本,其意以中城、东城连振武为左翼,又以西城、丰州连定远为右臂,南制党项,北制匈奴,左右钩带,居中处要,诚长久之规也。⑥(⑥〔唐〕 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 《元和郡县图志》卷四《关内道四》,第114页。)
天德军旧城可以统筹三受降城及周围方镇的军事防御。李吉甫的相关计划主要基于宏观的军事战略考虑,为实现这一目标,唐廷还将属振武节度使的中受降城划归天德军防御使。
检核史料,发现李吉甫移治计划一波三折。元和八年李吉甫上奏移兵天德故城后,户部侍郞、判度支卢坦与宰相李绛都表示反对。卢坦上奏:
西城张仁愿所筑,制匈奴上策。城当碛口,居虏要冲,美水丰草,边防所利。今河流之决,不过退就二三里,奈何舍万代永安之策,徇一时省费之谋?况天德故城僻处确瘠,其北枕山,与河绝远,烽候警备,不相统接。虏之唐突,势无由知,是无故而蹙国二百里,非所利也。①(①《旧唐书》卷一五三《卢坦传》,第4092页。)
显然,西受降城在军事地形和社会经济等方面优于天德军旧城。严耕望考辨史料指出,西受降城在阴山山脉的狼山口或石兰计口南侧不远处,由西受降城西北出高阙至碛口的通道是唐代北达塞外最主要的交通线路;天德军城在乌梁素海东北岸,乌不浪山口为天德军北出通道,该谷地平坦开阔,易攻难守,是北方少数民族南下的一条重要通道。②(②严耕望: 《唐代交通图考》第1卷《京都关内区》,第214—216、227、252—253页。)一般军事防御上两城可以并重,但不难发现天德军城距离乌不浪山口还有很长距离,并不利于观察军事动向,而西受降城在山口不远处,这就不难理解上文李绛言“虏之唐突,势无由知”。但天德军城胜在其依托的区位可以有效联结河套平原上天德、振武两镇。
李吉甫的行为自然引起较大争议。在地方上,天德军防御使周怀义也持相同观点,反对移治。事实上,元和八年的讨论后不久,十月,回鹘南下至西受降城北的鹈泉。重臣李绛再次上奏反对:
兵力未完,斥候未明,戈甲未备,城池未固,饰天德则虏必疑,虚西城则碛道无倚。二可忧。夫城保要害,攻守险易,当谋之边将。今乃规河塞之外,裁庙堂之上,虏猝犯塞,应接失便。三可忧。③(③《新唐书》卷二一七《回鹘传上》,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6127页。)
可见当时虽然唐廷内部李吉甫高度重视天德军城的战略价值,但反对者更看重西受降城在军事防御中的优势。
宪宗依然支持李吉甫。元和九年六月,朝廷任命燕重旰为丰州刺史、天德军丰州西城中城都防御押蕃落等使。④(④《旧唐书》卷一五《宪宗纪下》,第450页。)《新唐书·卢坦传》有一条记载:“后数月,怀义忧死,燕重旰代之,遂徙天德,师人怨,杀重旰,覆其家。”⑤(⑤《新唐书》卷一五九《卢坦传》,第4960页。)此处史源应为李翱所撰《故东川节度使卢公传》。《旧唐书》云,元和十年二月壬戌,“河东防秋将刘辅杀丰州刺史燕重旰”⑥(⑥《旧唐书》卷一五《宪宗纪下》,第452页。)。据此,燕重旰任丰州刺史、天德军都防御使乃是配合防御使移治天德军旧城。移治过程中军队发生哗变,更多细节《册府元龟》云:
元和中,河东防秋之卒杀丰州刺史燕重旰而归,初锷奉诏以兵二千助天德军,理中受降城,役罢将归,属有命留戍之。其将刘甫者,素易重旰而耻为之属,士卒思归,因重旰不虞,而纵杀之,并屠其家而去。⑦(⑦〔宋〕 王钦若等编纂,周勋初等校订: 《册府元龟》卷四〇一《将帅部六十二·行军法》,凤凰出版社2006年版,第4558页。)
河东防秋之兵支援天德军边防属临时调动性质,但在元和九年朝廷调整边防布局时被留戍,引发不满,最终袭杀燕重旰逃归河东。
一些资料表明天德军内部也有力量参与此次哗变。燕重旰被杀后,朝廷任命李奉仙为丰州刺史、天德军西城中城都防御使。《册府元龟》载:
初,重旴之见杀也,麾下之众或启之,故不及备。从事有崔德玄者,总其乱众,而颇易置之。党乱者惧奉先至,而听于德玄。乃潜吿于奉先曰:“燕大夫之死,实德玄构焉。今又招扇诸部,以拒公矣。”①(①〔宋〕 王钦若等编纂,周勋初等校订: 《册府元龟》卷四四九《将帅部一百十·专杀》,第5058页。燕重旰,仅《册府元龟》此条作重旴,其他史料皆作重旰,应为重旰。)
在河东防秋军哗变的情况下,天德军部分军士倒戈,重旰被杀。崔德玄又谋划拒绝李奉仙上任。天德旧城不利的经济、军事条件,重臣的反对,回鹘的南下,防秋军队的哗变,这些都影响了天德防御使移治。但宪宗似乎采纳了李吉甫的建议,《元和郡县图志》云,“诏从之,于是复移天德军理所于旧城焉”②(②〔唐〕 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 《元和郡县图志》卷四《关内道四》,第114页。)。《旧唐书·卢坦传》也说上述数人反对无效,“事竟不行”③(③《旧唐书》卷一五三《卢坦传》,第4092页。),可见《元和郡县图志》中移治之事确实存在。1975年,内蒙古出土《王逆修墓志》,墓志提及志主王逆修长庆三年(823)死之前曾任天德等军州都防御马步都虞候一职,死后葬于天德军南原五里。整理者指出,这与《元和郡县图志》记载治所迁移之事完全吻合。④(④参见张郁: 《唐王逆修墓发掘纪要》,第510—512页。)
天德军防御使移治天德军旧城后仍延续此前特例,兼丰州刺史一职。在元和八年李吉甫上奏后不久的元和十年(815)三月壬申朔,“以右金吾将军李奉仙为丰州刺史、天德军西城中城都防御使”⑤(⑤《旧唐书》卷一五《宪宗纪下》,第452页。)。穆宗长庆二年(822)正月庚子,“以晋州刺史李岵为丰州刺史,充天德军丰州东西受降城都防御使”;在敬宗宝历元年(825)五月庚午,“以右金吾将军李文悦为丰州刺史、天德军防御使”;文宗太和四年(830)九月丁酉,“前丰州刺史、天德军使浑鐬坐赃七千贯,贬袁州司马”;一直到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十月,以李珰为“丰州刺史,充天德军丰州西城中城都防御使、本管押蕃落等使”⑥(⑥《旧唐书》卷一六《穆宗纪》,第494页;《旧唐书》卷一七上《敬宗纪》,第515页;《旧唐书》卷一七《文宗纪下》,第539页;《旧唐书》卷一九下《僖宗纪》,第695页。)。据此,大体可知晚唐宪宗后天德军防御使仍兼丰州刺史。
正因天德方镇与丰州密切联系,《元和郡县图志》中载某些地方也以丰州为防御使治所,后世亦以天德军为丰州军额。在《元和郡县图志》目录中,“丰州,都防御使管州一、军一、城二;九原、永丰,天德军,中受降城,西受降城”,其中最先列出的九原、永丰是丰州辖县。核对目录中其他节度使辖区的记载,如“魏州,魏博节度使管州六。贵乡、元城、魏、馆陶、冠氏、朝城、莘、昌乐。相州,安阳、邺、成安、内黄、尧城、洹水、临漳、临河、汤阴、林虑”⑦(⑦〔唐〕 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 《元和郡县图志》目录,第4、11页。)。每个方镇都是先列出治州,再记载节度使名称和所管州数。由于前面已载治州,接下来会直接列出治州的辖县。显然,丰州即天德军防御使的治州。再看正文部分:“丰州,今置都防御使。管州一,军一,城二: 丰州,天德军,西受降城,中受降城。县二。”⑧(⑧〔唐〕 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 《元和郡县图志》卷四《关内道四》,第111页。)接着叙述丰州政区沿革和辖县。以上考察了天德军防御使的设置、移治的大体情况。
此外,清代学者全祖望指出晚唐时期天德军被罢节,但所论有误。其云:“《沙陀列传》元和八年以回鹘过碛南,诏朱邪执宜屯天德。及国昌为鄜、延节度使,以回鹘寇天德,徙节振武。然则天德罢节而后,殆即以其军属振武,此《唐表》之所阙,而可以旁推而得之者也。”①③④(①③④朱铸禹汇校集注: 《全祖望集汇校集注·鲒埼亭集外编》卷四二《答王十一兄敬朗论五代史天德军建节始末帖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第1632页。)《沙陀列传》见《新唐书》,原文载:“回鹘叩榆林,扰灵、盐,诏国昌为鄜延节度使。又寇天德,乃徙节振武,进检校司徒。”②(②《新唐书》卷二一八《沙陀传》,第6156页。)因榆林前线吃紧,李国昌被任命为鄜延节度使,后天德防线形势严峻,他又调任振武节度使,并非因回鹘寇天德才从鄜延节度使徙振武节度使。全祖望又提到:“国昌拒命,天德入于吐浑。《沙陀列传》:‘国昌与党项战未决,大同川吐浑赫连铎袭振武,尽得其赀械。僖宗以铎领大同节度使。’然则赫连盖已先居天德,既破国昌,遂得云州,而以大同建节,天德亦当由振武徙隶大同。此亦唐表之所阙,而可以旁推而得之者。”③吐谷浑被突厥灭国后先是内附,迁居灵州,置安乐州;安乐州被吐蕃攻占后又迁徙朔方、河东之地。居于大同川的赫连铎应属后者,但这不代表其占据天德军乃至天德节度使辖区。他被任命大同节度使,也不能说明天德节度使为大同所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