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研究

明清舟山群岛海防区划及主导因素研究

  • 李智君 1 ,
  • 王旻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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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福建厦门 361005
  • 2.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北京 100872

李智君,男,1968年生,宁夏固原人,博士,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教授,主要从事历史文化地理、海洋地理和佛教地理研究;

王旻浩,男,2000年生,北京人,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硕士研究生。

收稿日期: 2023-08-22

  网络出版日期: 2024-10-21

基金资助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历史海洋地图集》编绘研究”(21&ZD222)

A Study of Coastal Defense Zoning and Dominant Factors in the Zhoushan Islands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 Li Zhijun 1 ,
  • Wang Minhao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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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al Heritage, Xiamen University, Xiamen 361005, China
  • 2. School of History,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872, China

Received date: 2023-08-22

  Online published: 2024-10-21

摘要

海防区划是海防空间布防的基础。明清舟山海防区边界分三个层级,即卫或镇的边界、内外洋边界、所或营的边界。卫或镇边界的北部与省界重合,明代以陈钱、壁下为界,清代循羊山—马迹一线划分;南部在明代以南田、健跳、牛头山一线分界,清代以天后宫—南山嘴为界;西部在明代深入陆地,清代沿镇海、象山海岸分界。内外洋以五屿山、两头洞、长涂、洛泇山、桃花山、尖仓、韭山、檀头等一线为界。明代五所与清代五营均有明确界线。其海防边界常跨越县级政区边界,但不会跨越府级、省级边界。内外洋、所与营的边界,则据防御任务和海洋自然环境进行划分。

本文引用格式

李智君 , 王旻浩 . 明清舟山群岛海防区划及主导因素研究[J]. 历史地理研究, 2024 , 44(3) : 47 -66 . DOI: 10.20166/j.issn.2096-6822.L20230284

Abstract

The delimitation of sea defense zones forms the basis of the spatial deployment of sea defense.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he military defense area boundaries of the Zhoushan Islands were divided into three main levels: the boundaries of the Wei(卫) and Zhen(镇), the boundaries of the inland and outer seas, and the boundaries of the Suo(所) and Ying(营). The northern boundary of the Wei or Zhen corresponded with the provincial boundary, which was delineated by Chenqian(陈钱)to Bixia(壁下) in Ming Dynasty and by Yang Mountain(羊山) to Maji(马迹) in Qing Dynasty. The southern boundary was marked by Nantian(南田), Jiantiao(健跳), and Niutou Mountain(牛头山) in Ming Dynasty, and by the Tianhou Palace(天后宫) at the southern end of Shipu Town(石浦镇) in Qing Dynasty. The western boundary, which extended far inland during the Ming Dynasty, was divided along the coast of Zhenhai(镇海) and Xiangshan(象山) in Qing Dynasty. The boundaries between the inland and outer seas were indicated by a line that included Wuyu Mountain(五屿山), Liangtou Cave(两头洞), Changtu(长涂), Luojia Mountain(洛泇山), Taohua Mountain(桃花山), Jiancang(尖仓), Jiushan(韭山), and Tantou(檀头). There were distinct boundaries between the five garrisons of the Ming Dynasty and the five green standard armies of the Qing Dynasty. These defense boundaries often crossed district political boundaries but never crossed prefectural or provincial boundaries. The boundaries of the inland and outer seas, as well as those of the garrisons and the Suo and Ying, were determined based on defense tasks and the natural maritime environment.

明初以降,中国大陆沿海地区遭遇了诸多海上力量的袭击,舟山群岛尤甚。如洪武年间(1368—1398)汤和在昌国为秀兰山贼所袭,失二指挥,故不得封公(①《明史》卷一二六《汤和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3754页。);嘉靖三十一年(1552)漳州、泉州海贼勾引倭奴万余人,驾船千余艘,自浙江舟山、象山等处登岸,流劫台、温、宁、绍间,攻陷城塞,杀虏居民无数(②《明世宗实录》卷三八四“嘉靖三十一年四月丙子”条,《明实录》第46册,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年版,第6789页。);清政府又于嘉庆九年(1804)击蔡牵于岐头、东霍等洋(③〔清〕阮元撰,邓经元校:《揅经室集》二集卷四,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448页。)。
舟山群岛属宁波府。宁波三面际海,“北面尤孤悬海滨,吴淞、海门呼吸可接。东出镇海,大洋辽阔,南连闽、粤,西通吴、会”(④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中国地方志集成·省志辑·浙江5》,凤凰出版社2010年版,第1738页。),是内陆、海上交通的重要枢纽。倭寇控制舟山,经长江、钱塘江水道,可深入江南腹地,因此“海上设备多途宁波,当全浙之冲,尤不可不厚集其力也”(①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第1736页。)。舟山群岛也是中国南北海道的重要节点,“东接三韩、日本,南通闽、粤诸番,西北直抵辽东京国,潮汐往来,日有定候”(②雍正《宁波府志》卷七《山·川》,《中国方志丛书·华中地方·第198号》,成文出版社1974年版,第380页。),因此“舟山一区足为浙、直、瓯、闽之屏翰,不啻如蜀之汉乐,燕之榆关,吴之西陵,而郑之虎牢也”(③天启《舟山志》卷一《兵防·附防海议》,景抄明天启六年何氏刊本,第29b—30a页。)。此外,与半岛、岛屿相比,群岛地区海防难度更大,稍有疏忽,淡水资源充足的岛屿便会成为倭寇和海盗盘踞的巢穴,祸及滨海社会。
海防区划是明清时期海防区官兵画地分守的基础,“夫大海江洋,不分界则无责成”(④光绪《黄岩县志》卷一二《海防》,清光绪三年刊本,第26b页。)。另外从学术研究角度而言,厘清不同层级海防区划的基本方法和主导因素,不仅是研究明清海洋军事空间布局思想的基础,也是研究明清海洋国土空间管理方法的基础。舟山群岛是明清中国唯一的群岛海防区,也是中国多样性海防区中极具代表性的研究样本,有必要对其进行深入研究。近年来,学术界有不少明清舟山海防研究的成果(⑤王青松:《南宋海防初探》,《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4年第3期;钟铁军:《明代浙江沿海海防地理研究》,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但均未关注到舟山海防的区划问题,故本文拟从海防区外围边界、内外洋边界、卫所营汛边界三个方面对此展开论述。

一、 舟山海防区外围边界的划分

明清时期,近海洋面与岛屿隶属不同层级的海防区,因此,海防区边界也有层级。以明代为例,卫与卫之间、所与所之间,以及所下辖的大小军事据点之间,均有海防边界。舟山外围海防边界,明代指定海卫与观海卫、昌国卫之间的分界,清代指定海镇与崇明镇、黄岩镇之间的边界。舟山内部海防区,明代指各个所之间的边界,清代指各个营汛之间,以及内、外洋之间的边界。
明洪武二十年(1387)于舟山设定海卫(今镇海),下辖五所,即大嵩所、舟山中中所、中左所、穿山后所和霩衢所。(⑥〔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五《浙江兵制》,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303页。)大嵩所与霩衢所位于宁波府南部,负责崎(旗)头洋至灯笼山一带的防御;穿山后所驻穿山,负责金塘岛一带的防御;舟山中中、中左所则负责舟山群岛东北方向岛屿的防御。(⑦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三》,第1738页。)
明中期,由于倭患日益严重,而卫所制度下的水军孱弱,营兵制逐渐代替卫所制。“浙江一省设六把总以分领水兵,四参将以分领陆兵,又设一总兵以兼统水陆 。”(⑧〔明〕赵炳然:《海防兵粮疏》,《明经世文编》卷二五二《赵恭襄文集》,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655页。)浙江省的“四参六总”制度正式形成。备倭把总辖专业水兵,避免卫所制陆军不习水战的弊端,并加强海防力量的机动性。类似于福建海防所设置的“寨”,如《明史》所言“于福建则有五水寨,于浙则有六总”(⑨《明史》卷九一《兵志三》,第2247页。)。至嘉靖二十八年(1549),舟山海防任务主要由定海把总与昌国把总接管,其中“领哨有出海之把总,备倭有总督之都司”(①〔明〕胡宗宪:《为海贼突入腹里题参各官疏》,《明经世文编》卷二六六《胡少保奏疏二》,第2813页。)。
康熙二十二年(1683)前,清政府实行迁海政策,舟山未设海防机构,仅由镇海负责宁波府之岸防。康熙二十三年(1684),浙江巡抚赵士麟、总兵官孙惟统等上疏:“舟山为宁郡藩篱,请移定海总兵驻扎镇守。”(②雍正《浙江通志》卷七《建置》,《中国地方志集成·省志辑·浙江3》,凤凰出版社2010年版,第324页。)将原先驻扎镇海的总兵迁至舟山,舟山海防区正式恢复。定海(今舟山)之海防,“总兵统辖镇标三营,兼辖象山协,镇海、定海城守营”,详细划分为镇标中营、左营、右营,象山协左营、右营,石浦水师营,镇海水师营,定海城守营。(③《清史稿》卷一三四《兵志》,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3914页。)专辖海区的,有左、中、右三营,石浦水师营和镇海营,以总兵统御。五营共同形成舟山的军事防御区,北与江南省松江府所辖崇明镇海防区交界;南与浙江省台州府黄岩镇海防区接界;中路偏西为镇海,由宁波府陆军所辖;东为大洋。
道光二十年(1840)六月乙丑,英吉利陷定海城,舟山海防名存实亡。鸦片战争结束,英军退出定海,舟山海防才得以恢复。钦差大臣裕谦考虑到“御夷之道,首在守门户、固藩篱”,于是,升定海县为直隶厅,以同知莅之(④光绪《定海厅志》卷二八《大事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828—829页。);并建镇远等城守、炮台,加强沿海防卫,舟山的海防任务由“防倭”转变为“防夷”。

(一) 舟山海防区北部边界

南宋绍兴二年(1132),建康、两浙东路设“沿海制置使”(⑤〔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六二《职官考·制置使》,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1861页。),舟山的海防职能由定海制置司负责。“自宜山至三姑山,自三姑山至下干山,自下干山至徐公山······自石衕山至壁下山,此大海洋之中十二铺也。”(⑥《开庆四明续志》卷五《烽燧》,宋开庆刻本,第19a页。)“十二铺”归定海水军所辖。因此,在今嵊泗一带形成了一条东西向的海防边界,即神前(即明代陈钱)—壁下一线。政区上,南宋庆元府昌国县疆域“东北五潮至神前、壁下与海州分界”(⑦《宝庆四明志》卷一《叙县》,宋刻本,第2b页。此处分界,实则是按海上航路而划分。据开庆《四明续志》卷五《烽燧》载:“以贼人自新旧海州入海言之······若欲送死四明,则外洋之外自旧海放舟,由新海界分东山之表,望东行使复转而南,直达昌国县之石衕、关岙,然后经岱山、岑江、三姑以至定海。”(第21a—22a页)可见,相距较远的海州与昌国县两地,是以大洋海路划分疆域。无论此界线与何者分界,其均为昌国县境之界无疑。),与上述海防线正好吻合;元延祐(1314—1320)时仍沿用“神前、壁下与海州分界”(⑧《延祐四明志》卷一《沿革》,清刻宋元四明六志本,第9a页。)。
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倭自闰三月登岸······上海县、昌国卫、吴淞、松江、乍浦,皆为所攻”(⑨《明世宗实录》卷四〇〇“嘉靖三十二年七月戊申”条,第7014页。),海上防御吃紧。三十四年(1555)八月,督察军情侍郎赵文华认为:“今乃列船港次,弃门户而守,堂室浸失。”(⑩〔明〕王士骐:《皇明驭倭录》卷六《嘉靖三十四年》,明万历刻本,第34b页。)所以有人主张应“分乍浦之船以守海上羊山,苏松之船以守马迹,定海之船以守大衢、三山、品峙,哨守相联”(⑪〔明〕王士骐:《皇明驭倭录》卷六《嘉靖三十四年》,明万历刻本,第34b页。),将马迹即嵊泗列岛一带海区,划归南直隶苏松海防区,因为由陈钱山—马迹—羊山海道而来的倭寇,不仅入侵浙江,也是南直隶的心腹大患。嘉靖三十五年(1556)此议变为现实,《明实录》载:“崇明、嘉定、上海沙兵及福苍、东莞等船守杨山、马迹······其陈钱山为浙、直分路之始。”(①《明世宗实录》卷四三三“嘉靖三十五年三月丙子”条,第7471页。)可见,嘉靖三十五年,原本归浙江的马迹海域划归南直隶后,陈钱—马迹一线,不仅是浙、直两省的海防边界,也是行政边界。故嘉靖后定海总各哨不再包括嵊泗地区(表1)。依表1绘制图1,定海总各哨信地范围清晰可见,其中游哨在防区起查漏补缺的作用,因此其信地未在图中画出(图1)。
表1 嘉靖二十八年定海总各哨信地
驻 地 信地
游哨 乌沙门 东哨至东霍山、青帮、庙子湖,与宁绍参将正游左哨官兵会哨。南哨至韭山与昌国总游哨官兵会哨。西哨至海闸门、温州屿与本区南青、南右二哨官兵会哨。北哨至鼠狼湖、衢东洋,由徐公、上下川,至羊山与总镇中游左哨官兵会哨。
青龙左哨 迹屿 东哨温州屿与本区青龙右哨官兵会哨。仍过洋哨至韭山与昌国总游哨官兵会哨。西哨至湖头渡,南哨至大麦坑过洋与昌国总千门哨官兵会哨。北哨至崎头洋冱泥港与本区南右哨官兵会哨。
青龙右哨 温州屿 东哨至茶铳山、海闸门与本区南右哨官兵会哨。西哨至大麦坑、迹屿与本区青龙左哨官兵会哨。南哨至韭山与昌国总游哨官兵会哨。
南左哨 钓鱼礁 东由顺母涂哨至白沙港,与本区南中哨官兵会哨。南出乌沙门哨至赤磡山外洋,与本区南右哨官兵会哨。西哨至崎头洋仍与本区南右哨官兵会哨。北由莲花洋哨至梁横山,与本区梁横官兵会哨。
南右哨 冱泥港 由石帮港哨至马顺门外海,至乌沙门与本总官兵会哨。南由茶铳山过洋至韭山,与昌国游哨官兵会哨。西由海闸门、白马礁至温州屿,与本区青龙右哨官兵会哨。北由崎头洋至钓鱼礁,与本区南左哨官兵会哨。
南中哨 白沙港 东哨至霍山、庙子湖,与宁绍参将正游左哨官兵会哨。南哨至乌沙门,与本区南左哨官兵会哨。西哨至普陀巡检岙,与宁绍参将正兵哨官兵会哨。北哨至鼠狼湖,与本区北右哨官兵会哨北哨。
北右哨 鼠狼湖 东哨至蒲岙与宁绍参将正游右哨官兵会哨。南哨至庙子湖与宁绍参将正游左哨官兵会哨。西哨至五爪湖与本区马右哨官兵会哨。北由徐公上下川哨,至羊山与浙西官兵会哨。
北左哨 东岳嘴 东哨至礁潭,由巧门哨至寨子山、两头洞,与临观总官兵会哨。南哨至五爪湖与本区马右哨官兵会哨。北哨至沙塘岙、小衢山与临观左哨官兵会哨。
马左哨 马墓港 东哨至梁横山,与本区梁横哨官兵会哨。南哨至烈港,与临观总官兵会哨。西哨至东西二霍山,以顾临观沿海一带。北由两头洞、渔山洋至许山,与浙西游哨官兵会哨。
马右哨 五爪湖 东哨至鼠狼湖,与本区北右哨官兵会哨。南哨至白沙港,与本区南中哨官兵会哨。西哨至梁横,与本区梁横哨官兵会哨。北哨至东岳觜,与本区北左哨官兵会哨。
梁横哨 梁横山 专哨横大洋,东哨鼠狼湖,与本区北右哨官兵会哨。南哨至钓鱼礁,与本区南左哨官兵会哨。西哨至马墓,与本区马左哨官兵会哨。北哨至五爪湖,与本区马右哨官兵会哨。

资料来源: 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第1740—1742页。

图1 嘉靖二十八年定海总海防示意
康熙年间,丁际昌对大羊山一带进行了明确的海防职责区域划分,光绪《定海厅志》载:
按康熙二十九年,奉昭武将军、两江总督、福浙总督兴委江南苏镇左奇营游击郭龙,浙江定镇左右两营游击叶纪、原尔怀等,会同查勘江、浙洋面分界。去后,据苏镇左奇营游击丁际昌等呈称:“马迹在羊山之东,羊山在马迹之西,东西对峙,中间虽隔有海洋及山峦,南北参差不一。今议以羊山、马迹两山南面之诸山及海面总属浙江,北面者总属江南。是以两山之南北分界,非以两山之东西为界限也。”(①光绪《定海厅志》卷二〇《军政·海防》,第529页。)
这一划分继承了明代海防界线并予以明确。需要说明的是,羊山有大小之分。其中大羊山归浙江省,小羊山归江南省。吴淞游击称:
明季嘉靖年间,倭奴入寇吴松,同金山营官兵协守于小羊山。浙江兵船亦驻泊于老羊山,同江南船只交相会哨。则小羊山尚属江南所辖,岂马迹反属江浙两界之山乎?(②光绪《定海厅志》卷二〇《军政·海防》,第529页。)
因此,清康熙以大羊山、马迹为界,南部属浙江定海分汛管辖,北部由江南松江分管,实与明陈钱—马迹分界重合。对于清浙江、江南的政区界线,绘制于嘉道年间的《宁波府六邑及海岛洋图》展示得较为详尽(图2),最北部以大衢、黄泽山、黄龙山为界,小黄龙并未包含在内。因此江、浙行政边界穿越大、小黄龙之间,与明嘉靖陈钱—马迹的江浙政区分界大致重合。
图2 《宁波府六邑及海岛洋图》(绘于1800—1822年) (①参见李孝聪:《欧洲收藏部分中文古地图叙录》,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版,第270—271页。)

资料来源: 现藏于大英博物馆。

浙江与江苏之间的海防分界线,从明嘉靖之前的陈钱—壁下线,转变为大羊山—陈钱线,原因有二。其一,自嘉靖年间为避免堂室尽失,以陈钱—马迹而划分江、浙海防边界后,至清代并未再调整。随着清代结束迁海,恢复海防体制,考虑到“自定海山而抵马迹,水程千有余里。若吴松关出高家嘴,即是小羊山。出瞭角嘴,即是马迹山。相距远近不啻天渊······不合舍近求远”(③嘉庆《松江府志》卷八《山川志》,清嘉庆松江府学刻本,第2a页。)。虽然羊山一带属于舟山群岛的地理单元,但从海防角度来看,定海的海防区南至黄岩镇,绵延百五六十里(④雍正《宁波府志》卷一五《海防》,第1003页。),海上防汛多在沈家门、青龙港等主岛地区,鞭长莫及。嵊泗一区“于沈家门水寨相去一千余里”,倘若有警,则会导致“猝有寇至,消息难通,及官军至,贼船已退,官军既回,贼船复入”(⑤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五《海防》,第1720页。)。而在崇明一镇,出吴淞高家嘴、瞭角嘴即可抵达嵊泗一带,有海防之便。由此形成了清代定海海防区与江南省崇明镇海防区的边界。
其二,此分界也是一条海洋地貌分界线。根据海底地貌、地质构造的区域性差异、沉积物组成与水动力条件,结合海底地形等深线的形态变化,在东海两大地貌区上可以划分出八个地貌分区。近岸主要是长江水下三角洲地貌区和浙江近海岛礁区地貌区。长江水下三角洲地貌区范围以长江口为起点,等深线近似呈扇形平缓地向东南展开,水深明显浅于周边海区,为叠置在大陆架古滨海平原之上的一个沉积体。而浙江近海岛礁区地貌区,范围为沿浙江省海岸分布的狭长条带地区,沿海岛屿星罗棋布,海岸线蜿蜒曲折,包括舟山群岛的大部分区域。这两大地貌区边界恰好处于大衢山、嵊泗附近,与省界、海上防御区界线大致吻合。嵊泗列岛由长江所携带泥沙在入海口堆积而成,海底地势较为平缓。舟山群岛则是海侵后基岩山地形成的,水深变化较大,海底沟谷纵横,暗礁密布(②张洪沙、陈庆、孙家淞:《东海海底地貌特征研究》,《上海国土资源》2013年第1期。),“舟师投便利,失毫分,则有触礁之患”(③雍正《宁波府志》卷五《形胜》,第180页。)。反观嵊泗等长江入海口则较易航行,便于巡哨。所以将淤泥质海岸的嵊泗列岛划归北边的江苏省,便于沙船巡哨。避免基岩海岸巡哨的赶 、水艍等船进入这一水域。依据海洋环境,将嵊泗列岛划归江苏是比较合理的。
要言之,自宋代以来,舟山北部的海防区域较为稳定,是以神前—壁下一线作为边界,分隔北部吴淞地区。直到嘉靖三十五年,由于海防吃紧而重新划分江、浙界线,由神前—壁下一线转变为马迹—大羊山一线,并在清代稳定下来。而行政边界则由嘉靖前的神前、壁下转为嘉靖后重分的大羊山—马迹边界。可见,清代江南省与浙江省的海上省区分界,是基于海防边界划分的。新修《嵊泗县志》所云“康熙二十七年,于舟山置定海县,嵊泗地属定海县。康熙二十九年,分定江、浙洋汛,嵊泗列岛划归江苏省苏松太道苏州府太仓州崇明县”(①《嵊泗县志》编纂委员会编:《嵊泗县志》,方志出版社1989年版,第2页。),误读了康熙二十九年(1690)江浙的重勘省界,把此次重勘看作是首次划界,其实它只是重申了明代界线,即从明嘉靖三十五年起,嵊泗列岛归南直隶管辖,直至1953年才重归浙江省。

(二) 舟山海防区南部边界

舟山海防区南部边界于明清两代向南推移,将象山海防区纳入。南宋时舟山“东南三潮至韭山,与象山县分界”(②《宝庆四明志》卷一《郡治》,第2b页。)。舟山归定海水军管辖,开庆《四明续志》载:“自中兴南渡,立国钱塘,所以创许浦水军于平江,创澉浦水军于嘉兴,创定海水军于庆元,无非为京师左右前后门户之防。”(③《开庆四明续志》卷五《新建诸寨》,第5b页。)定海水军管辖范围内设有水寨,据水寨之分布可以推断南宋定海军海防的南部界线:
沿海九寨,曰鲒埼、大嵩、管界、海内、白峰、岱山、三姑、岑港、螺头······与定海水军相为犄角,肃清海道。(④《开庆四明续志》卷五《新建诸寨》,第10a页。)
九寨与定海水军协同管理舟山,互为犄角,具有辅助海军的作用,因此其管辖范围大致与定海水军的海防范围一致。同时,定海水军有烽堠二十六铺(⑤《明史》卷四四《地理》,第1110页。),均位于定海与昌国县境内。九寨与烽堠均未出现在象山境内,可知南宋舟山并未管辖象山海区。
洪武十二年(1379)十月,置昌国所于舟山,“十七年改为卫”(⑥《明史》卷四四《地理》,第1110页。),防御舟山海区。“洪武二十年六月丁亥,废宁波府昌国县,徙其民为宁波卫卒,以昌国濒海,民尝从倭为寇。”(⑦《明太祖实录》卷一八二“洪武二十年六月丁亥”条,第2745页。)顾祖禹亦云:“明初,以外连倭夷,每为边患,信国公乃为清野之策,而墟其地。”(⑧〔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九二《浙江》,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4253页。)因海禁,昌国卫内迁于象山县天门山,天启《舟山志》载:“洪武二十年,汤信国公徙昌国卫于象山,存二所。”二所即舟山中中所、中左所,隶属于昌国卫,即象山与舟山同属昌国卫。洪武二十五年(1392)汤和又将舟山二所改隶定海卫(⑨天启《舟山志》卷一《官制》,第16a页。),象山再次与舟山分离。嘉靖后设立定海总、昌国总,舟山属定海总,象山属昌国总,依旧分离。
清初,舟山和象山整合为统一的海防区。“象山协并昌石营改隶定海镇管辖,始于雍正七年。”(⑩光绪《定海厅志》卷二〇《军政·海防》,第518页。)舟山海防区扩展至象山县昌石、淡水海防区,形成跨定海、象山两县,南北“相去百五六十里”(⑪雍正《宁波府志》卷一五《海防》,第1003页。)的定海镇,其中象山由定海镇中营的石浦汛和淡水门汛具体管辖。雍正《宁波府志》载:“雍正九年,奉文将石浦、淡水门二汛所辖内外洋岛改归昌石新设水师营管辖,自青门鞍子头山脚以南对出为昌石营内外洋汛界,鞍子头山脚以北对出为定镇中营内外洋汛界。”(①雍正《宁波府志》卷一五《海防》,第966页。)结合《昌石水师营内外洋舆图》(图3)所载“青门宫对过爵溪台之南洋面属昌石营管辖,北系定中营管辖”及“鞍子头南属昌石营管辖,北属定中营管辖”两则史料,表明雍正九年(1731),将本由中营管辖的象山海域划给新设水师营昌石营管辖,再由定海镇辖之,以此缓解南北跨度过大的中营的海防压力。可见,清代自定海镇设立,就管辖定、镇、象海域,并稳定下来。
图3 《昌石水师营内外洋舆图》(绘制于1730年左右)

资料来源: 现藏于大英图书馆。

究其原因,定海、象山两县,陆上主要依据“山川形便”的原则划政区边界,海上则以陆界为基点,向大海自然辐射延伸来划界,并依此划出海防边界和海防区。由于海防有其内在布防规律,按照陆地行政界线划分海防区可能导致一系列问题。以韭山岛为例,“然则韭山者,四通八达之区也。古人谓羊山为浙西门户,深水洋、蒲岙、大衢、韭山为浙东门户。而韭山尤昌石之门户也,韭山失守,则大衢、羊山片帆可渡,其害且及于浙东西”(①乾隆《象山县志》卷六《经制·兵卫》,乾隆二十四年刻本,第36a页。)。可见,从海防角度来看,韭山为昌石门户,与大衢山、羊山实为同一个海防整体。进入韭山防区后便能深入舟山腹地,让舟山海防防线土崩瓦解、形同虚设。正如唐顺之所言:“沿海地方,贼由宁、绍登岸,宁、绍却不残破,而残破台、温;贼由台、温登岸,台、温恰不残破,而残破宁、绍。”(②光绪《定海厅志》卷二〇《军政·海防》,第534页。)因此,将韭山在内的象山协所辖海域并入定海镇,是基于一体防御需要而做出的选择。
自清代定、镇、象一体防御格局奠定后,舟山海防区南部边界被推至宁波府与台州府的交界线上。明清时期,当舟山海防区兼并象山县时,南部海防边界主要围绕着位于象山县 “五十都” 的南田岛而变化。明代的南田岛的范围大于今南田岛,包括今高塘岛和花岙山岛,其中花岙山岛被称为“大佛头山”,有文献用大佛头山指代南田岛。嘉靖《宁波府志》载:
南田,四面悬海,周围一百余里。山名大佛头,高出海中诸山数百丈。日本入贡船望北行,以此山为向道。旧设三里,村落有范岙、林门、朱门、金寨、下湾诸处。地甚平旷,田极丰腴,虽大旱深泞不枯。凡海边塘,率天设地造,不假人为。山多鹤鹿,水多海错,诸户恃此为生,海中十洲,以南田为第一。(③嘉靖《宁波府志》卷一九《古迹》,明嘉靖三十九年刊本,第35a—35b页。)
田地沃衍,淡水资源丰富,人口稠密的南田岛,“洪武初,汤和以地近日本,易于通倭,尽徙其民,墟其地”(④崇祯《宁海县志》卷一二《浏览志》,明崇祯五年刻本,第2b页。)。无人驻守的南田岛很快被海盗倭寇占据,成为“贼船往来栖泊之处”。不得已,舟山将其重新纳入海防区,“拨南哨兵船往来巡哨”(⑤〔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五《浙江兵制》,第359页。)。因此,南田岛南缘为昌国卫与海门卫的海防分界线。
明清易代,但南田岛并没有解禁。道光三年(1823)督抚合奏南田疏,道出了清代封禁的原因:
臣等伏查南田地方,四面滨海,周围八九十里,三面俱属大洋,直达闽、粤及外番诸处,北面与石浦相距稍近,隔水程十有余里。前明与定海、玉环两处,皆在封禁之列。嗣定海、玉环先后展辟,而南田屡次议开,仍行封禁,并经载户部则例:“如有混请开垦者,从重治罪。”同为滨海要区,何以彼开此禁,非米谷、铁器出洋济匪之防,独宽于彼,而严于此也。缘定海、玉环沿海口岸,皆系泥涂,潮至则舟可近,潮退则胶固不行也。且泥潮松陷不能驻足,外来匪船恐潮汛一过,欲退不能,易就据获,是以不能轻入。至南田四面皆系平坦沙涂,质性坚实,潮退之后即可照常行走,又以岛屿丛杂,并无险要可防,设亦如定海、玉环弛禁招垦,四通八达之区,匪徒尽可随时出入,此前人之所以不惜弃置,以为丙海籓篱,不以为有地可耕,沾沾于目前之小利也。(⑥民国《象山县志》卷九《史事考》,民国十五年本,第53b—54b页。)
清代倭患压力骤减,舟山水陆洋汛水汛 “南与宁海健跳以石浦天后宫为界”(①雍正《宁波府志》卷一五《海防》,第988页。),即舟山海防区的南部边界,向北迁移至石浦“南一里”(②乾隆《象山县志》卷六《海防》,第33a—33b页。)的天后宫。南田岛已不再是象山“洋汛水汛”巡哨的对象。约绘制于雍正八年的《昌石水师营内外洋舆图》载:“南山嘴,昌石营与健跳汛交界。”南山嘴在南田岛的最南端。《宁波府六邑及海岛洋图》载:“又南田一处,奉文归宁海营管辖。”图上分界线也画在南田岛的东部。可见,自雍正朝始,南田岛虽然行政上归宁波府象山县管辖,但海防由宁海营管辖。究其原因,在没有倭寇压力的情况下,南田岛由距离较近的宁海营巡哨最为便利。值得注意的是,从洪武二十年至道光三年,南田岛被封禁了近五个世纪之久,故其为一座无人荒岛,也就没有明确的行政归属,以至于象山和宁海县的方志对其都有记载。在这个意义上,舟山南部海防区边界与实际管辖的行政边界是重合的。
图4 清代舢附近地图二例

(三) 舟山海防区西部边界与东部边界

明清两代舟山海防区西部边界划分出现明显差异,且有向海逐渐推移的过程。明初,由于沿海卫所官兵并非专业水兵,卫所制度下的海防设置往往以岸防为主,还包含一部分陆上辖区。如《筹海图编》描述明中前期舟山海防时单列出一节《陆路设备》(③〔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五《浙江事宜》,第355页。),其中台州桃渚所、新河所,今址均距海约14千米,因此舟山海防西部边界向内陆深入。自嘉靖定海总设置后,职业水军承担起主要海防责任,海、陆分离。舟山海防区设置如表1所示,专管海上。此时海防西部边界在金塘岛附近,与临观总接界。清代,舟山西部的海防区域大致以海岸为界,以岸上某个具体山峰为界,标定海陆军事分界线。如右营黄岐港汛大三山,注明“西至镇海营陆汛大碶浦老岸”,茅礁注明“西至镇海陆汛林大山老岸”(④光绪《定海厅志》卷二〇《军政·海防》,第526页。),均与陆汛接界。
舟山东部海防界线无明确规定,但明清两代海防边界,皆有向东扩展的过程。由明中前期各所下辖烽堠、水寨等来看,舟山二所所辖水寨“干𬒗、沈家门、西碶”(①〔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五《浙江兵制》,第314页。),前两寨位于主岛,沈家门寨位于主岛旁。烽堠也多在主岛,未见设于外洋的岛屿。浙江的卫所设置,除舟山二所,其余均在陆上,防守海岸。由《倭变纪》来看,嘉靖前浙、福、广等地,出海捕倭的记录寥寥(②〔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五《浙江倭变纪》第320—322页;卷三《广东倭变纪》,第241页;卷四《福建倭变纪》,第269页。),为数不多的几次海上阻击为“追捕至阳江”,“败倭于潮州靖海海滨”(③〔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三《广东倭变纪》,第241—242页。),主要位于距海岸很近的海滨地区。可见,明中前期卫所制度下,对于大陆外围岛屿的防御十分有限,双屿港、横屿、浯屿等距岸不足一千米的海岛甚至沦为贼窝。此时,海防区东部边界仅维持在海岸一带,除非中央政府直接下令,否则并不会跨越边界出海剿倭。但舟山岛上专设二所,防御范围扩展到主岛沿岸,主岛西南海区也由沿岸卫所设防,较其他岸防区更深入海中。嘉靖后,倭患压力下,整个浙江海防重新布防,各把总严哨海上,建立巡哨区,东部最远到达“剑山、木洋头,五爪湖”等外洋地区,海防边界直抵最外洋岛屿。嘉靖二十七年(1548)直接出洋“捣双屿港贼巢,平之”(④〔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五《浙江倭变纪》,第322页。),足见前后差异。蔡献臣《外洋攻击倭船申文》云:“本总犹恐倭船潜踪外洋,仍于三十日带领官兵穷追韭山外洋,至初二日不见一倭而归。”(⑤〔明〕蔡献臣:《外洋攻击倭船申文》,载蔡献臣撰,厦门市图书馆校注:《清白堂稿》卷三《浙海职掌》,厦门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69页。)可见,此时把总追至韭山外洋后仍追数日,海防边界囊括外洋岛屿,是海防边界东扩的明证。
清代海防东部边界与明嘉靖后相似,通常采用的方法是将贼船追入外洋直至搜寻不到为止,如福建水师总兵万正色上奏:“即于二十九早尾追,贼遂飘洋远遁。臣沿海长驱两日夜,搜逐无踪,而外洋绝域,未便穷追。”(⑥道光《厦门志》卷九《艺文略》,清道光十九年刊本,第15b—16a页。) 但无论明清,东部海防边界都没有可量化的标准,处于半开口状态。但至少可以肯定,由明至清,这条边界向东推移了很长距离。
据上述考证,可绘出明、清舟山军事防御区的外部边界图(图5图6)。可见舟山海防区边界北与江南省(南直隶)、浙江省的省界划分重合,南部向南扩展,与宁波府和台州府的府界重合。东部外洋是一个开放的区域,视敌情确定追逐半径。西部明代深入陆地,清代沿海岸划分。明清舟山海防区,均跨越宁波府镇海、定海等县一级的界线,故舟山军事防御的外围边界与政区边界之间的关系是: 军事防御边界不受县级行政分界线约束,但未跨府级和省级行政边界。
图5 永乐十年舟山海防及倭寇入侵路线示意
图6 雍正十年舟山海防示意

二、 舟山海防区内外洋边界的划分

清代的镇营主要沿海岸线把海洋划分成不同等级的海防区进行防御,海防区分界线与海岸线垂直。内外洋则是从近岸向深海将海洋划分为内洋和外洋两个海域,分区设防,内外洋分界线与海岸线平行。内外洋是各镇营海防区内部依据海况的差异性划分的海防区域。明代虽然一些地方已有内外洋分区的管理措施,但直至清代才正式上升为国家海防制度。
明代并未形成内外洋制度,文献中的“外洋”多泛指远洋,但通过有限的材料,仍可了解明代“内外洋”的意涵所指。如明人沈懋孝《海运述》云:
每日从某处开洋,行几百里,其夕收洋,在某处宿止。日日有程,节节有地。皆收泊于沙洲、山岛、海岸、芦渚之中,并有居民地所。殆非茫茫外洋,无畔岸可求也者。(①〔明〕沈懋孝:《海运述》,沈懋孝撰:《长水先生文钞·长水先生水云续编》,明万历刻本,第37a页。)
可见,内洋与外洋的差别是: 内洋是有“居民地所”的浅海区,外洋是渔民“无畔岸可求”的深海区。明人将近岸人口稠密,渔业资源丰富,经济较为繁荣,港口条件良好的海域视作内洋;而将荒无人烟,停泊和生产条件差的海域视作外洋。郑若曾称“内海之外,止可出哨,不能设守”,因为外洋“粮饷易匮”(②〔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一二《御海洋》,第769页。)。
明末,监察御史冯应京在《经世致用编》中言及关内外洋的防守策略时说:“哨贼于远洋而不常厥居,击贼于近洋而勿使近岸,似矣。”(③〔明〕冯应京:《经世实用编》卷八《海防》,明万历刻本,第67a页。)《大明会典》亦云:“务以击贼外洋为上功,近港次之。如信地不守,见贼不击,俱坐罪重治。”(④〔明〕申时行修,赵用贤纂:《大明会典》卷一三一《兵部》,明万历十五年刻本,第12a—12b页。)可见明代内外洋的防守策略,第一,尽可能将入侵者在外洋时就将其赶走;第二,万一敌人侵入内洋,决不能让其登陆。可知明代已有了内外洋分区防御的军事策略。
清代内外洋分区防御的方法继承自明代,在明确划分内外洋界线的基础上,制定了一系列制度。通过地方县志中对于海防营汛划分情况的分析(⑤光绪《定海厅志》卷二〇《军政·海防》,第517—531页。)以及《宁波府六邑及海岛洋图》(图2),可以清晰地还原出内外洋防御区的界线(表2)。
表2 康熙五十四年(1715)定海镇的营汛管辖区域
营汛划分 内 洋 外 洋

旗头洋、
青龙港汛
乌龟山、摘箬山、小渠山、大渠山、小猫山、虾岐山、旗头山、青龙山、朴蛇山、梅山、箬帽屿山、杨三山、汀齿山、佛肚山、六横山、升罗山、温州屿山、西屿山、东屿山、半边山、将军帽山、白岩山 双屿港、双屿山、白马礁、尖仓、青山、五爪山、四礁头
淡水门、
石浦汛
青门山、馒头山、牛轭山、牛门山、珠山、大目山、桃仁山、核桃山、外担门山、中击山、里担门山、锁门山、平峰山、鹁鸪嘴山、淡水门山、牛栏基山、石浦老城山

沈家门汛 十六门、拗山、大干山、马秦门山、卢家屿山、分水礁、顺母涂山、登埠山、马蚁山、点灯山、桃花山、金钵盂山、菜花礁 无外洋辖区
普陀汛 普陀山、洛泇山、洋屿门山、白沙港山、朱家尖山、树栨山、缸爿礁 无外洋辖区
长涂汛 长涂山、考鳌山、竹屿港山、兰山、青黄肚山、吊门山、螺门山、梁横山、筊杯礁、分水礁、葫芦山 西寨山、东寨山、菜花山、西福山、东福山
倒斗隩汛 无外洋辖区 大衢山、癞头屿山、琵琶礁、烂冬瓜山、小衢山、霜子山、鼠狼湖山、三星山、半洋狮子礁、黄星山、庙子湖山、青帮山、浪冈山、环山

黄岐港汛 竹山、盘屿山、寡妇礁、鸭蛋山、蟹屿山、螺头门山、洋螺山、大猫山、穿鼻山、大榭山、三山、黄由礁、半洋礁、野鸭山、外钓山、中钓山、里钓山、孤次山 无外洋辖区
岱山汛 册子山、马目山、瓜连山、五屿山、鳖山、龟山、峙中山、官山、秀山、长白山、王山、五虎礁、筊杯山、燕窝山、双合山、花果山、岱山 大渔山、小渔山、鱼腥脑山、练捶山、东垦、西垦、鲞篷礁、虾爬山、寨子山、大羊山
沥港汛 金塘山、蛟门山、黄茅山、七里墅山、游山、虎蹲山、泥螺山、交杯山、菜花山、刁柯山、鱼龙山、兰山、沥表嘴山、太平山、捣杵山 黄山、浒山、七姊妹山、西霍山、东霍山

资料来源: 光绪《定海厅志》卷二〇《军政·海防》,第517—531页。

中营的内外洋划分界线主要在尖仓山、韭山一线,左营为虎蹲山、菜花山、五屿山、西垦、东垦、岱山一线,右营为朱家尖、洛泇山、花瓶、长涂山、竹屿港一线。昌石营为田礁、三岳山、牛栏基山、檀头山一线。镇海营防御近岸海区,无外洋。
舟山群岛是浙东天台山脉向海延伸的余脉,故近岸岛屿面积一般大于远海岛屿面积。从内外洋分界线的走势可见,舟山岛、六横岛、朱家尖和岱山岛等内洋岛屿,面积皆在60—500平方千米,不仅面积大,且岛屿海湾区均有海积平原,并发育有大小不等的溪流,因此内洋岛屿上的生活条件与内陆基本相似。又,岛与岛之间有大量泥沙堆积,海水较浅、风浪较小,便于航行,可视作内陆的延伸。如舟山本岛,“其中为里者四,为岙者八十三,而五谷之饶,鱼盐之利,可以食数万众,不待取给于外”(①〔明〕陈子龙辑:《明经世文编》卷二六七《胡少保海防论三》,第2826页。)。因此,内洋以这些岛屿的海岸为基点划分;而内洋之外,岛屿面积狭小,气候的海洋性远大于大陆性,不仅民众生活不便,军队驻防和补给亦很艰难,故为外洋。
从自然地理角度来看,内外洋分界线也是一条自然界线,即-20米等深线。海洋-20米等深线内光照充足、矿物质丰富、海水温度较高,适合海洋生物生长,鱼类饵料亦充裕,因此,渔场大多位于内洋。如“长涂山,离县约百七十里,其麓即东岳嘴,附近岱山,采捕者多集于此”(②雍正《宁波府志》卷七《山川》,第373页。)。近岸按水深将海域分为-5—-10米、-10—-15米、-15—-20米三个水深带,春、秋季鱼的种类在-10—-15米水深区间最多,-5—-10米次之,-15—-20米水深区间最少。(③唐嘉威、于南京、郑基、许永久、俞存根:《舟山渔场大小鱼山附近海域鱼类群落结构及生物多样性》,《浙江海洋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2021年第3期。)在-20米等深线之外,尤其-30至-60米等深线分布密集(④邓光辉、周长振:《东海大陆架地貌分区》,《上海地质》1990年第4期。),海水深度迅速增加,渔业资源锐减,捕捞难度大,因此,外洋的生产、生活条件比内洋差,人口稀少。
明清坚持“以击贼外洋为上功”的内外洋防御理念,故舟山外洋投入的兵力要多于内洋。雍正《宁波府志》载:
岑港汛千把一员,岱山汛千把一员,沥港汛千把一员,以上各官每员带领战水兵五十名,坐战船一只,联为一䑸,在于岑港、穿山、沥港、金塘、岱山一带内洋巡缉。游守千把、外委千把、百队各官,每员仍带领战水兵八十一名,坐水艍战船一只,共战船四只,联为一䑸,在于姚姓浦、双合山等处一带外洋游巡搜缉。(①雍正《宁波府志》卷一五《兵制》,第974—975页。)
可见,外洋巡哨由营一级军官游击和守备带领,而内洋由汛一级军官千总和把总带领。内外洋投入兵力不同,巡哨内洋仅需水兵150名,战船3只;外洋则需水兵324名,水艍战船4只联为一䑸。
“枕山面洋,于层涛喷涌之间,有万岛环拱之势”(②道光《定海厅志·重修定海厅志序》,第1页。)的定海,官军又会选择哪里驻扎?明代对此已有讨论。此以外洋岛屿陈钱为例:
近日儒生沈升者,以陈钱为倭寇必经之地,议欲建堡扎兵于此,以遏其登汲之道而挫其初至之锋,似可扼其项而拊其背矣。既而遣将登山,画图度地,竟以为必不可行者,何也?
陈钱、壁下两山合壁,李西、倒球峙于港门中间,止有向西北一湾略可寄泊,水清彻底,乱石巉岩。兵在内,贼得而阻之;贼在内,兵得而阻之,再无出路。使我兵在内,贼来拒守,东风方急,策应不前,其将何以为生?夫君子作事,谋始为可继也。平居无事之时,置兵于孤绝无人之境,必不能久安。而况海洋之跋涉,城堡之难成,粮运之艰难,波涛之险赫,风雨之阻滞,兵心之摇兀,无一可者。兵法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者,以其势濒于死而有生道之可求也,故以死战则胜矣。陈钱之议乃以生人而置之死地,所谓内无所据,外无所逃,束手待毙,万无生理者也。吾弗忍也,故曰必不可行也。(③〔明〕范涞:《两浙海防类考续编》卷八《陈钱乡导》,明万历三十年刻本,第14b—15a页。)
可见,在外洋岛屿陈钱驻兵,除了其不利于驻守的特殊海洋地貌外,“海洋之跋涉,城堡之难成,粮运之艰难,波涛之险赫,风雨之阻滞,兵心之摇兀”等,是所有外洋岛屿驻军都要面对的不利因素。因此,明清两代都将巡哨外洋的官军营署设在舟山内洋的岛屿上。

三、 舟山卫所、营汛区划及主导因素

明代位于舟山群岛的定海卫,包括大嵩所、舟山中中、中左二所、穿山后所、霩衢所(④〔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五《浙江兵制》,第303页。),“南起湖头渡,北抵管界巡司,及外海舟山为信地”(⑤〔明〕冯应京:《经世实用编》卷八《海防》,明万历刻本,第50b页。)。各所汛地边界清晰,其中大嵩所“洪武二十年建,在今镇海县东南百三十里,去海三里,西北去府城九十里,东援霩衢,南连钱仓,东南为大嵩港,对峙韭山,直冲大海”(⑥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三》,第1738页。)。霩衢所“去海半里,西去府城百八十里,滨海孤悬。其东南为梅山港,东至碕头大洋,南至双屿港,俱约五十里;西至大嵩港约百里”(⑦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三》,第1738页。)。穿山后所“西北去府城百五十里,东南接霩衢,南接大嵩所,东临黄崎港,最为要地”(⑧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三》,第1738页。)。舟山中中、中左二所合署巡哨,营署设于舟山主岛西部居中的位置。由南向北,沿稻篷礁—大蚂蚁—舟山主岛—大、小羊山—壁下一线,与昌国卫、霩衢所、穿山后所、龙山所等相邻。
控制舟山五所地理分布格局的主导因素是倭寇的入侵路线:
倭寇之来,每自彼国开洋,必径抵陈钱山,歇潮候风,集艘分犯。若遇东南风高,则望洋山以犯苏松、浙西。东南风和,则望韭山、朱家尖以犯宁绍。若遇东北风和,则犯大佛头、主山、凤凰山以寇台温。东北风急则越桐山、流江以入闽。是陈钱、洋山乃浙直共守之门户,桐山、流江实闽浙相依之唇齿。(①〔明〕王在晋:《海防纂要》卷一《浙江事宜·论会哨》,明万历四十一年刻本,第22b—23a页。)
陈钱山是倭寇入侵的门户,舟山海防的前沿阵地。明人侯继高《全浙兵制》云:“浙直外洋有陈钱山者,与日本正对,只用单艮针,不数日可达彼地。往往倭奴入犯浙直,必由此山,信风分路,是以陈钱山为二省之要害。”(②〔明〕侯继高:《全浙兵制》卷一《全浙海图总说》,《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31册,齐鲁书社1995年版,第102页。)
倭寇至陈钱山,需完成三项准备工作后方能入侵。其一,登山取汲。远道而来的倭船要在舟山补充淡水和柴薪,“陈钱、壁下为倭寇必争之地,盖自彼国开洋,随风到此,必登山取汲,整顿精神,徘徊眺望”(③〔明〕范涞:《两浙海防类考续编》卷八《陈钱乡导》,第14a页。)。其二,歇潮候风。倭寇根据潮候、风向和风力,选择出击的时间和地点。其三,集艘合䑸进犯。他们将来犯的各船组成一个船队进犯,中途还会视情况分䑸。“倭来至陈钱山合䑸,自陈钱至羊山复占风分䑸,犯浙、直。”(④天启《海盐县图经》卷七《戍海篇三》,明天启四年刻本,第17a—17b页。)
以陈钱山、羊山、朱家尖为顶点的三角地带,是倭寇入侵浙江的主要通道。防御之策是整合中中、中左二所,辖沈家门、西碶、干览三寨,额设“千户等官三十七员,旗军二千二百四十名”(⑤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三》,第1738页。),官军数量远高于其余三所,形成西部诸所的东部屏障。由于三角地带的中路,既有重兵布防,又有岱山、长涂和舟山诸岛层层阻隔,加之舟山诸岛非财赋之地,故倭寇入侵的主要通道并非中路,而是防御力量薄弱的南北二路,即陈钱山—羊山、陈钱山—朱家尖。以此二线为轴,分化出四条倭寇入浙、直、闽海道(图5)。
(1) 马迹—羊山线,是“东南风高”时倭寇入侵的航线。胡宗宪公论曰:“直隶、浙江名虽异地而实则一家,若不设官总理,则彼此自分门户。贼一入内地,随风南北可以互犯。故必共守陈钱,分守马迹等三道,而后贼无遁情。”(⑥〔明〕王在晋:《海防纂要》卷七《御海洋》,第16b页。)由马迹、羊山、大衢三岛组成的三角形防御地带,控制着舟山入直隶、浙江的海道,因此,“陈钱、羊山,浙直共守之门户也”(⑦〔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八九《浙江一》,第4113页。)。倭寇一旦突破中中所和中左所设置的陈钱山—马迹—大衢—羊山防线,则由近岸的穿山后所和龙山所官军负责堵截,防止其登岸。
(2) 朱家尖—韭山线,是“东南风和”时倭寇入侵的航线。韭山,象山县“东南百里海中。山多韭,形势巍峨,岛屿深远。自县东四十里双泉山来,历小睦、大睦、西殊、东殊以至韭山,皆列峙海中。又东南百里有大𩐁山,卓然孤立,凭据大洋,直望日本,夷船往来,往往视此为准”(⑧〔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九二《浙江四》,第4261页。)。倭寇一旦突破中中所、中左所防御的朱家尖,则由其西部的昌国卫负责堵截,故韭山为昌国卫海洋之“门户”。此外,“韭山失守,则大衢、羊山片帆可渡,其害且及于浙东西”(⑨乾隆《象山县志》卷六《经制·兵卫》,第36a页。)。当倭寇突破韭山防线,向北危急浙西时,则由大嵩所、霩衢所负责堵截。
(3) 朱家尖—大佛头线,是“东北风和”时倭寇入侵的航线。虽然明代大佛头山位于昌国卫巡哨范围内,但倭寇一旦越过大佛头山,将直接威胁台州和温州,所以称大佛头山为海门卫海洋之门户。由大佛头山入浙江的倭寇,由海门卫负责堵截。
(4) 陈钱山—桐山、流江线,是“东北风急”时倭寇入侵的航线。桐山和流江,均位于浙闽交界处,今福建省福鼎市内。桐山“当闽浙交会,商民杂处,利之薮、盗之丛也”(①万历《福宁州志》卷一《舆地志·山川》,明万历四十四年刻本,第22a页。) 。流江则为烽火寨“贼船之所必泊”(②〔明〕郑若曾撰,李致忠点校:《筹海图编》卷四《福建事宜》,第277页。)九澳之一,故浙闽两军于此会哨。
嘉靖后,定海总设立,下辖11哨,其信地如表1所示。其中定游哨,南左、右、中哨,北左、右哨接管舟山中中、中左所海区;青龙左、右哨,梁横哨接管霩衢、大嵩所海区;马墓左、右哨接管穿山后所海区,定海总及下辖哨基本继承卫所制下的海防区,并照上述原则进行划分。
清代舟山海防定型后,五营也有明确的幅员与边界。中营“水汛分防旗头洋、青龙港、淡水门、石浦,而南与黄岩镇接界”(③雍正《宁波府志》卷一五《海防》,第996页。),主要防守小衢山、六横山等主岛南部海区,防守区由摘箬山延伸到鞍子头。左营“水汛分防沈家门、普陀、长涂、倒斗岙,而北与崇明镇接界”(④雍正《宁波府志》卷一五《海防》,第997页。),以舟山白泉、吴榭两庄与中营分界,西属中营与右营管辖,向北至于环山,南至桃花山,东至浪罔、东福山一线。右营“无陆汛,水汛分防黄岐港、岱山、沥港,而中路穿山一带与镇海接界” (⑤雍正《宁波府志》卷一五《海防》,第997页。),在岑港、竹山、穿鼻一线与中营分界,南至大榭山,西至泥螺山,北至大羊山,东至岱山、官山与左营分界。镇海营雍正二年改设水师(⑥《清史稿》卷一三五《兵志六》,第4012页。),《浙江通志》载,金塘“山西水汛,隶镇海营辖”(⑦雍正《浙江通志》卷九七《海防》,第1747页。)。对照《宁波府六邑及海岛洋图》(图2)可知,其汛地经东、西霍等五山至梅山。又据图2可知,昌石营分防鸡冠山、三岳山一带海洋,图注:“鞍子头南首昌石营北。”
对比图5图6,不难看出,清代继承了明代由海到陆、层层设防的空间布局理念。由于清代内外洋分区防御的制度更加成熟、规范,故其海防体系比明代更为立体、周密。由陈钱山到达浙江羊山、韭山、大佛头山的海道,并未因明清易代而发生变化,故清代各营的布局,仍以防御此三条通道为主。最大的变化是清代倭寇压力不复存在,因此,原本合署办公的超大型防御机构——舟山中中、中左所已经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故将其拆解为左、中、右三营,规模与其他各营相当,较为均衡。

四、 结语

舟山是中国最大的群岛,明清时期海防压力极大,故其海防的空间布局显得尤为重要。明清舟山群岛海防区划有以下几个特征:
第一,由于舟山海防区介于江、浙两省之间,因此,其海防区与政区边界之间的关系随层级变化而变化。其一,省级海防区分界的变动导致省界迁移,所以二者始终重合。嘉靖三十二年,乍浦、吴淞皆为倭寇所攻,陷城数座,各卫所弃门户而守,定海卫对于嵊泗一带的防御又鞭长未及。三年后,南直隶与浙江交界被迫重新划分,以马迹—羊山一线划界,将嵊泗一带由浙江改隶南直隶,由浙江与南直隶共同防御舟山。当舟山海防区推至嵊泗列岛以北时,浙江与南直隶的分界线在其北,反之在其南,即省界随海防区分界线的变动而变动。其二,明清时期,南田岛被封禁长达五百年。明代因倭寇以南田为基地,入侵宁波府和台州府,故被迫将南田纳入舟山海防区。清代被封禁的南田岛已无倭患之忧,故将南田岛交给距南田较近的宁海营巡哨。清代南田岛是一个无纳税人居住的荒岛,行政管辖权在两可之间,因此,舟山南部海防区边界与实际管辖的府级行政边界是重合的。其三,舟山海防区跨越定海、慈溪、象山、镇海四县,海防区不受县级行政边界制约。
第二,明清时期舟山海防区东界有逐渐向海推移的过程,这体现了海防理念的变化。明嘉靖之前,信国公“为清野之策,因墟其地”(①雍正《浙江通志》卷七《建置四》,第327页。),采用以岸防为主的卫所海防体系,因此“废宁波府昌国县”(②《明太祖实录》卷一八二“洪武二十年六月丁亥”条,第2745页。),各卫所海上防守范围十分有限。嘉靖后,倭患严重,“御外洋、使远海”(③〔明〕冯应京:《经世实用编》卷八《海防》,第67a页。)成为海防思想的主流。政府设立备倭把总,海防区向海延伸,巡哨内外洋,避免倭寇进入内海。清代亦将洋面全部划入海防汛地。
第三,内外洋主要依据海域的社会经济条件与驻防环境划分,将人口稠密、经济发达、便于驻扎的海区纳入内洋,其外围则属外洋,并通过定期巡哨拱卫内洋。舟山海防区内外洋分界线以虎蹲山—捣杵山—菜花山—五屿山—西垦—东垦—岱山—尖仓山—朱家尖—洛泇山—花瓶—长涂山—竹屿港一线为界,与-20米等深线吻合,是一条海洋地貌分界线。
第四,明清舟山各卫所、营汛根据倭寇和海盗的入侵路线进行空间布局和分区。无论是明代舟山海防区五卫所、十一哨的区分,还是清代五营汛的划分,均按外敌入侵路线划定海防区,由海向陆,层层设防。因此控制倭寇海盗入侵要道,是海防区划的主导因素。
第五,舟山自唐代即以群岛设县,但军事防御任务很重,所以明清舟山驻军的权力始终大于地方政府,即军崇政卑。为了平衡二者的关系,两江总督裕谦奏称:“定海孤悬海外,总兵之体制既崇,知县之品级似卑,每为弁兵所藐视。应请将定海县知县升直隶同知,作为海疆提调要缺,隶宁绍台道管辖。”(④录副奏折:军机大臣穆彰阿《奏为遵旨会议浙江定海善后章程等事》,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道光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日,档号: 03-2986-041。)用提升地方行政层级,即将定海县升为定海厅,来改变地方军强政弱局面的倡议,其实是舟山海防压力骤减的结果。明清时期中国近岸岛屿的归属,受倭寇和海盗的冲击,大多经历了行政区—化外之区—军管区—行政区的转变过程。
明清时期,伸入大洋的舟山海防区,控制着长江、钱塘江等河流入海口,是长江三角洲军事防线的桥头堡,也是中国海防体系的枢纽,因此,舟山海防的兵力配置和空间布局是否合理周密,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国家海防体系的成败。总体来看,明清政府都将舟山群岛打造成一个重兵布防(⑤明代控制钱塘江口的临观、海宁两总,嘉靖、隆庆年间合计船172只,兵2 322员,万历年间船139只,兵2 582员;而定海一总嘉靖、隆庆年间船120只,兵5 074员,万历年间船141只,兵2 620员。无论是船只还是兵员,定海一总的数量相当于临观和海宁两总数量之和(〔明〕侯继高:《全浙兵制》,《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31册,第105—106页)。)的军事区,其海防区层级有序、幅员适当、边界明晰、布局合理,有如一道闸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倭寇、海盗的正面冲击,保障了国家财赋之地的社会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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